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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副寫給車長的春聯


 

【撰文:素心】

全城準備送雞迎犬,滿滿的祝福都貼在牆上的時候,發生了傷亡慘重的交通意外,令人想起葉紹鈞的〈春聯兒〉

那是初中的課文,儘管老師按部就班甚麼都教過了,但今天記起的不是甚麼中心思想、段落大意、結構組織和修辭技巧,而是車夫的坎坷身世和作者與他的應對,個別情節至今仍可勾勒出來──

 那是個大敵當前,舉國上下抵禦外侮的年代。

 那時的街道不會很繁忙。

 車夫不用趕班次,就像魯迅〈一件小事〉的那個車夫一樣。

 車夫在路途上可以跟乘客閒話家常,甚至傾訴心事。

 作者是個文化人,他樂意跟那個「低端」的車夫聊天。

 車夫因為幼子病逝而傷心難過,又牽掛在前線作戰的長子,有一天喝了許多酒,依然接載乘客謀生。

 作者寄予同情,為車夫撰寫春聯,做了他的解憂輔導員。

 那副春聯是:「有子荷戈庶無媿(愧),為人推轂亦復佳」

 車夫瞭解後,說:「有個兒子在前方打國仗,總算對得起國家。推雞公車,氣力換飯吃,比那(哪)一行正經行業都不差。老師,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作者在車上回轉身子,點點頭……

這種車夫與乘客交往的故事會發生在今天嗎?

肯定不會!

我們沒有共同的敵人,甚至彼此為敵。

我們的街道太繁忙。

我們的車長爭分奪秒趕班次,一方面是職責所在,另一方面要捍衛隨時因為堵車而斷送的休息時間。記得嗎?胡適的〈差不多先生傳〉提醒我們,交通工具的班次是準時的。

車長處身於半封閉的駕駛室,不得與乘客交談。

乘客都忙,一方面要趕路,另一方面,為公為私總有許多重大事情要用手機埋頭處理。

車長發生了難過的事情沒有人會管,傷風感冒嗎?啃了藥,戴了口罩就可以繼續開車。據說,有些感冒藥吃了不會打瞌睡。

乘客不會成為車長的解憂輔導員,因為大家連讓位都沒空,而且又不是文化人,哪會寫甚麼春聯兒?至於那些懂得的,大概是語文教師吧,要不是一上車埋頭備課,就因為前一晚改卷到深夜,要趁機會閉目養神。

也許有一點是葉紹鈞那篇文章沒有提及的──有些乘客會對車夫頤指氣使,甚至發脾氣。想像中一定有這樣的人,大概是擺架子的官紳名流或者暴發戶吧。至於一般人呢?一旦發生了事故,只要是上司、乘客或相關的道路使用者,不論身份高低,都可以在正式投訴之前之後,批評、責備、謾罵、侮辱甚至詛咒車長及其家人……

葉紹鈞那個年代的車夫大概沒有指定的服飾,而今天我們許多行業、政府部門、公私營機構的團隊都要穿著整齊的制服。一穿起制服,人就要隱沒本來的狀態,徹底制服七情六欲,異化成具備某種功能、提供指定服務的角色。他們以樣板的神情態度作出所謂專業的反應,與機械人沒有多大的分別。陶淵明「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的叮嚀,早就格格不入,無可如何了。

此外,如果我們乘搭巴士看見車長戴上口罩,會推斷他患了傷風感冒,或者臉上有個未消退的疤痕,但如果他患的是腸胃炎,或者像葉紹鈞那位車夫一樣,患的是心理創傷後遺症,我們看得出來嗎?記得在那個不太繁忙的年代,間中會見到市民在襟前掛上黑紗以示家人離世,喪期未了,然而今天的殯葬儀式一完結,家屬隨即行「脫服」禮,兩天白事假期之後隨即上班,心底那份哀痛真的排解得了嗎?

還有,巴士的車長我們還可以一睹他們的廬山真面目,至於那些地鐵列車的司機在密封的駕駛室裡,眼前只有屏幕、儀表和隧道裡的風光,他們的身心狀態如何,作為乘客,我們可曾考慮過?他們的工作處境與葉紹鈞筆下的車夫相比,究竟孰優孰劣?

也許生活緊張,人人都有壓力,我們不應苛求每個人都任勞任怨,或者時時刻刻都心平氣和,對不如意的事情包容體諒。不過,美言一句三冬暖,惡語連篇六月寒,這次慘痛的意外教訓我們──苦海同舟,負面情緒的過份宣洩,傷害所及,不單是那個被怪責的人,許多無辜者,包括提出申訴的苦主在內,都可能成為災難的犧牲者!

莊子那套「相忘於江湖」,得失榮辱淡然處之的想法也許陳義太高,但「相濡以沫」對我輩俗世中人不失為有意義的啟發吧。

謹以諸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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