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想像自己90歲時的模樣嗎,老態龍鐘、白髮蒼蒼?94歲的崔振,聲線略為沙啞,但他咬字比一般耄耋清楚,笑起上來露出兩排牙齒。雖然崔伯前年因聽力下降需要佩戴助聽器,但他未患過常見的老人病。崔伯熱衷運動,參加3公里賽跑、推鉛球、擲壘球都無難度。
崔伯不是城中首富,無錢食人參,身邊更無大名鼎鼎的醫生。他的健康長壽秘訣,除了運動,還有兩個重要元素:一,成世人捱慣苦;二,做人,最緊要睇得開。

崔伯早前參加香港基督教服務處舉辦的長者運動會,完成3公里賽跑、推鉛球、擲壘球三項賽事,他說:「我都驚做唔做得到,今年啲體力差咗。」大會為獎勵他完成三項賽事,向他頒發了一面金牌。崔伯以往也曾參加過長者運動會的競步賽,曾經有兩年得過冠軍。自68歲退休至今,崔伯沒有得過大病,除了歸功於恆常運動,也與他年輕時吃過苦有關。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生於1923年的崔伯,13歲由家鄉南海縣西樵沙頭鄉到廣州工作養家,當過炸油條小販,又曾在飯店洗碗,年少辛酸,「朝頭早4、5點起身,揸筷子一邊反油條、一邊瞌眼瞓,好眼瞓架陰公!」結果他睡不成,油條的一邊卻焦掉了,崔伯憶起往日趣事,總會不禁掩口,笑得合不攏嘴。
日軍侵華時,崔伯16歲走難到澳門。他在澳門的鴉片煙館工作,負責煮飯買菜、倒痰罐,一個月的辛勞只換來5元薪水,但在抗戰期間,煙館包起他的住宿伙食,崔伯因而不用捱餓。後來政府禁煙,鴉片煙館無法營運,他轉行賣生果、23歲時在米舖做送貨,後來經人介紹認識太太,太太的外婆稱讚他「幾老實」。

崔伯回想年少時在澳門送米的苦日子,「成百斤米,要行好遠,鞋都無得著,腳皮都穿。」他和工作拍檔租一輛木頭車去米行取貨,一人前面拉繩,兩人在後面推,由早上8時工作到下午6時,下班吃過飯後到澳門的南灣湖散步,看戲是當時唯一的娛樂。「苦力、勞動」,足以形容崔伯的前半生,後來他轉職當「篩米」師傅,月薪55元,以前的米摻雜了砂石,他負責篩走雜質。直至1959年,36歲的崔伯看中香港的發展機遇,決定帶着一家人來港定居。
初到香港,崔伯在長沙灣昌華街的雜貨米店工作,領著比澳門工作時多一倍的薪金,日常踩單車送貨,不時會送到荔園。1966年,他與幾個澳門朋友合資開店,首年他出資5000元,2位朋友出2萬元,舖租只需600多元,便當上老闆,2年半後再籌集資金,又多了位合伙人,「嗰時生意好易做, 而家邊做得到。」
崔伯有感天時地利,讓他能夠經營自己的生意,那些年正值六七暴動 ,帶旺雜貨店不少,「啲米猛起價,但仍有好多人搶購,附近工廠好旺,一放工啲人湧住幫我哋買嘢。」他說,當年是「老細自己、打工自己、送貨自己」一手一腳,崔伯就憑努力和勞力賺得第一桶金,再向舖頭的存款借了6萬元,加上自己積蓄作首期,購入當時長沙灣紹恆大廈一個單位,完了「買樓」夢。
崔伯工作廿多年後,他的拍檔退休回鄉,68歲的崔伯亦選擇將米舖結業退休,由13歲到68歲,55年的工作,養活了一家四口,即使有親戚介紹工作給他退休打發時間,他也斷言拒絕:「介紹我去聯邦酒樓做,我話唔做啦,13歲開始做,一路做都無停。 」

退休後,崔伯持之以恆做運動,一星期7天忙個不停:逢星期二、四、六早上7時半,會打半小時羽毛球;星期一、三、五耍太極一小時;星期日有空便到大嶼山、西貢行山,從東涌走到大澳,一走5、6 小時,未曾言累;午後到長沙灣的長者鄰舍中心參加活動,傍晚買菜煮晚飯,忙碌一天過後,崔伯每晚10時便倒頭大睡。

訪問當天崔伯原本要到葵涌驗眼,但中心職員叮囑他要做訪問。崔伯視力其實不錯,既沒有白內障,老花亦不是很嚴重,只戴上一幅平光眼鏡,已足夠應付日常生活,崔伯甚至說:「有時唔需要眼鏡,唔知係咪返老還童,睇嘢好清楚」。他左耳的助聽器,是前年才裝上。

現時領取綜援的崔伯,坦言生活平淡,飲食並無特別之處,「清清淡淡,無補身嘢,得閒煲啲湯水,好似蓮藕煲豬手。」他說,人老了,即使想吃多點都消化不來,反而每天強逼自己做運動,5點多起床泡茶,早餐吃牛奶麥皮和雞蛋,午餐吃隔夜飯菜,一餐煮來兩餐吃,「阿仔成日話我食隔夜餸,咁唔通倒咗佢咩。」幼子擔心他經常吃隔夜飯菜,近日為他煲紅棗水、雞湯,「以前無架 ,以家咁好心。」崔伯如此說,心裡感到幸福。
別以為崔伯健康的身軀是因為不碰煙酒,他稱,間中會喝自己釀的米酒、青梅酒;又會在廁所裡,抽上一兩口自己捲的熟煙。
崔伯的人生,又怎會沒有煩惱?
他的長子早年中五畢業後,做過宿舍職員、政府文員、屠場,沒有一份工作做得長,之後患上精神病,入過兩次青山醫院,這段經歷曾經令崔伯憂心,奈何為了養家,只好將照顧長子的重擔交給太太,「佢阿媽喺屋企照顧佢,好大壓力。」過去十年,長子的病情終於穩定下來,崔伯每三日會給他130元零用錢,他懂得照顧自己三餐。
但相伴60年的妻子,於7年多前去世,崔太生前患有心臟病,雖然崔伯比太太年長7年,但他稱太太滿頭白髮,外人看起來更像他的媽媽。妻子離世後,這兩三年,他有感體力大不如前,「 腳有啲酸痛,人生可能到期,差唔多要走人,哈哈。」雖然面對死亡,崔伯言談間卻沒有一絲畏懼。平安鐘服務最近為他驗血檢查,發現有嚴重貧血,轉介他到明愛醫院留院檢查,住上4日3夜,照過十多次心電圖未找到甚麼。他慨嘆:「就嚟收山,我同行山隊友講:『我收山啦!腳骨唔夠力啦!』」
崔伯這一生,因家境貧困沒機會讀書,13歲開始工作、勞勞碌碌大半生,同時照顧患有精神病的長子,「沒法子,定數來。」他曾經這樣安慰太太,到太太離開2、3年後,他同樣選擇相信命運,日復日以習慣來取代初時的不安感。「無所謂,睇開咗、睇到化咪得 ,已經90幾歲,仲可以有幾耐命?」、「身體健康,行得走得食得瞓得,過埋呢兩年,OK,返番去舊時嗰到......」
訪問尾聲崔伯帶記者參觀他的家,他走起路來,矮小身形配上比正常長者來得有點急的步伐,來到這間400多呎的唐樓單位。他熟手地泡了兩杯茶,緩緩坐下,嘗試總結出他的養生之道:「可能同我後生職業有關,一路做一路做,做左60、70年都未停過,送貨踩單車,依家都係日日運動,對身體有幫助都唔定。」喝著崔伯泡來的這杯茶,入口有點苦澀,但卻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