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Maximilian Kalkhof/中文翻譯:王培根】
他是中國歷史的記錄者:2011年流亡德國至今,在這裡非常出名。現在這位書業和平獎得主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小說。 我們在柏林採訪了他。
2016年10月3日,星期一

問一個在德國公認的「異議詩人」覺得自己是不是「異議人士」—— 這問題太可笑?還是太愚蠢?
柏林夏洛特公主城堡附近,廖亦武坐在自家露臺上,他品著一杯四川花茶,九月的陽光刺得他直眨眼睛。他女兒不時在身邊出沒,她叫「小螞蟻」,還不滿兩歲, 誕生在德國。
自2011年從故國出逃,廖亦武一直是德語文學界的明星。他是西方公認的中國當代底層歷史記錄者,他在1886年創立的漁夫出版社發表了六本紀實文學,還在另外的出版社發表過詩集、聲音書和文學檔案。2012年他獲得德國書業和平獎。現在他又推出了一部小說:《輪迴的螞蟻》。
廖亦武開門見山:這本書的源頭可追溯到1992年他在中國監獄開始的創作。1989年6月4日,北京天安門民主運動剛被血腥鎮壓,他就同步發表了長詩《大屠殺》,也因此遭受四年牢獄之災。在囚室中,他把螞蟻大小的字跡密密塗寫在紙片上,並利用各種渠道找機會偷送出去。
20多年後的今天,他終於在遙遠的柏林給自己第一本長篇小說畫上句號。值得注意的是,此書首先面世的是德文——它還沒有中文或英文版本。
一部中國式公路電影和荒誕劇
《輪迴的螞蟻》講述了作者從前的自我。它把老威的虛構故事和中國的大歷史交織在一塊,發展爲一部荒誕的、中國式公路電影似的小說,戲謔的筆法讓現實與過去、真實和超現實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不清。它充滿極其高超的幽默,而老威在當中扮演了一個妙不可言的反英雄。

老威有自己的政治倫理底線,也懂得靈活運用。出獄以後,他隨波逐流,混跡於江湖,缺錢時,就將盜版來中國的紐約低俗小說《教父》改頭換面,連夜編撰爲《 教母》和《教子》, 讓中國民運昔日領袖在美國街頭與白人警察槍戰,不料竟成暢銷書。時過境遷,當年上街遊行示威的同志們,不少淪為一夜暴富的商人。可在另一面,老威又對老一套的說教不感興趣。當一喝醉的警察提醒,沒有共產黨中國人統統得餓死,他就使勁打哈欠說自己也他媽的醉了。
譯者白嘉琳花三年把這部小說變成德文,完成的一瞬間卻伏案哭泣,她愛上了書中折磨自己的諸多細節。其中難忘的一幕發生在殯儀館,老威朋友的妻子因抗拒拆遷而自焚身亡,老威陪同送葬到倒閉的國營企業改造的殯儀館,方得知那兒如同豪華酒店,喪事等級分普通、貴賓、特別貴賓、超級貴賓,並有對應的配套服務。在接下來滑稽透頂的討價還價中,殯儀館前臺小姐搖身一變為超級營銷怪獸,一波波推出一幕幕令人眼花繚亂卻出奇昂貴的離奇喪禮。對話尾聲是——
死者家屬:「死不起人啊。」
小姐:「如果多來幾次,成熟客了,可以打八到七折。」
對中國特色的高臺跳水般的資本主義,再沒有比這更出彩的刻畫了。
德國的異議人士膜拜
關於廖亦武,有這樣的評價:長詩《大屠殺》使他成了反革命罪犯,西方的讀者們卻稱他為「異議詩人」。
這是實話實說?還是話中有話?批評「異議詩人」的標籤化,或許也是批評德國常見的某種異議人士膜拜?從艾未未的例子,大家可看出,被簡化到「除了異議人士之外……」對一個藝術家意味著什麼。艾未未被狂熱追捧了相當長的時間,直到他說了一些對媒體來說不那麽「異議」的話, 就受到許多質疑和詬病。
我問廖亦武:您覺得自己是異議人士嗎?
他放下茶杯,不解地盯著我。他並不了解關於艾未未的種種爭論。「我當然是異議人士」,他說:「是監獄把我造就成這樣。」
「異議人士」標籤比「詩人」標籤更重要,還有比這更中肯的對「標籤化」的批評嗎?
廖亦武繼續說:「在中國,一個好作家應該坐過牢,離過婚,被國家單位開除過。」
「什麼?」
「沒經歷過這些,我們還有什麼可寫的?」
這話不同尋常,可廖亦武是認真的。對他來說,起碼在中國人跟前,明擺著截然相反的兩面,讓你做出抉擇。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在獲獎後不久,把中國互聯網審查比作必不可少的機場安檢,這種人在廖亦武眼中算不上作家。這關乎人格底線,也引發了一個永久的爭議:誰才是中國文學的真正代表?
《輪迴的螞蟻》最終成了一本色調陰沉的作品,可在書的結尾又浮現希望,好像作者執意突破自己的過往:老威老家發生大地震,阻斷河流的大壩轟然決堤,倖存者老威在爬山:他願意就這樣爬一輩子。人活著就該有個盼頭。
「老威不知道,在一米之外有一隊螞蟻也在爬坡,大約幾萬隻?不,至少幾百萬隻吧。牽成彎曲的長線,由底處向高處搬家。感覺上,螞蟻比人爬得慢,可螞蟻多,就總能爬到人的前頭。 甚至爬到天的盡頭。」
原文連結:Dissident Liao Yiwu "Ein Schriftsteller sollte im Gefängnis gesessen hab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