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海澎】
作者為中文大學哲學系兼職講師
本月6日，拙文 〈「民主自決」論的邏輯盲點〉 在眾新聞發表，筆者認為「民主自決」缺乏理據支持。7日，陳奕謙也在此發表了一篇題為「〈「民主自決」論的邏輯盲點〉的盲點」的文章，反駁筆者的觀點。陳奕謙的文章裡有不少邏輯上的謬誤。筆者試舉出其中的一些。
1. 概念混淆
陳奕謙說：
文章指出，民主是個好東西，但民主自決不一定是個好東西。其中一個論證是：
1. 西班牙的加泰羅尼亞嘗試民主自決
2. 西班牙政府和歐美都不支持
3. 所以民主自決不是普世價值
這個論證似乎將實然和應然混為一談。加泰公投不獲支持，是事實；加泰公投應不應該得到支持，是應否的問題。
筆者從未說過「民主自決不一定是個好東西」。拙文的論點是：「民主自決的合理性並未得到論證」。筆者確實從(1)和(2)推出(3)，但這3個命題都是實然命題，何來「將實然和應然混為一談」？
或許陳奕謙將「民主自決不是普世價值」視為應然命題。如果是這樣的話，則是他自己將實然和應然混為一談。「民主自決不是普世價值」講的是一個事實，即「事實上人們並未將民主自決視為普世價值」，它是一個實然命題而非應然命題。他並沒能很好地區分「實然」和「應然」這兩個概念。
2. 稻草人的謬誤
或許陳奕謙的意思是筆者從「民主自決不是普世價值」推出「民主自決不一定是個好東西」。但筆者從未做這樣的推論。先歪曲對方的觀點，然後將之駁倒，這在邏輯上稱為「稻草人的謬誤」。
陳奕謙又說：
他用的字眼是「普世價值」，所以要考慮的是實際上有否廣泛支持。但普世價值不只是普世現象，應然問題難以存之不論。更何況作者也說要討論「民主自決是應該的、合理的」這問題，多個政府反對，不一定就是不應該、不合理。
這段文字看了令筆者一頭霧水。如果他認為筆者是從「多個政府反對民主自決」推出「民主自決是不應該、不合理」，然後駁斥這種推理，他就犯了稻草人的謬誤。筆者從未做這樣的推理。重複說一遍：筆者從未說「民主自決是不應該、不合理的」。而是說：「民主自決」缺乏理據支持。
3. 不合邏輯的「不合邏輯」
陳奕謙說：
作者在文首指出，戴耀廷的民主自決論提出「由人民投票決定是否獨立」，「人民」所指為何？見他引用加泰例子，相信指的只是香港人。但觀乎戴耀廷的發言，一來沒有指明只是香港人，二來亦不合邏輯。
如果只要香港人公投就可以獨立，那麼為甚麼先決條件是中國成為民主國家？戴耀廷的發言指出，中國成為民主國家後，不同族群可以決定是一個國家、多個國家或一個聯邦等。照一般理解，應該指全國人民一起決定，否則不用等待中國實現民主，現在也可以單方面發起公投。
我想請陳奕謙問一問香港的自決派們，他們心目中的「民主自決」到底是由全國人民投票還是由香港人民投票？我敢保證沒有一個自決派的人會認為是前者。如果香港的獨立與否要由全國人民投票，那還叫「自決」嗎？
陳奕謙認為，若只是由香港人來公投，就不必等中國成為民主國家，現在就可以。因此，他認為如果「人民」只是指香港人民，就不合邏輯。然而，當戴耀廷說中國成為民主國家後香港就可以實行民主自決，意思是到那時中國政府就會允許香港人自行公投，而不是說那時可以進行全國公投。這樣的理解應該比較合理，我相信我沒有曲解戴耀廷的意思。
4. 不當類比的謬誤
陳奕謙說：
再者，關於自決，通常不是「民主是好，所以民主自決是好」，而是「自決是好，所以民主是好」。
先有殖民帝國，後有納粹暴行，二戰後的國際社會認定人民自決是共識，見於聯合國憲章。殖民要解放，因為剝削了當地人的自決權利；以武力強行統治有問題，因為人民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活和命運。
首先，從「自決是好的」推不出「民主是好的」。這在邏輯上稱為「迷失要點的謬誤」。且不論這個，讓我們討論一下有關「外部自決」問題。根據我對香港「民主自決」論的理解，它指的應是「外部自決」，即包括獨立的選項。
《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確實訂明人民有自決權。然而，按照現時的國際法，「外部自決」只適用於一些希望脫離宗主國的殖民地，或某地人民正受到所屬國家大規模壓迫和迫害的情形。陳奕謙似乎是將香港的現狀與上述的情形作類比。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犯了「不當類比的謬誤」。因為香港目前的情況並不是那樣。
如果自決論者認為香港目前的情況符合「外部自決」的條件。那麼，還是那句話：論證的責任在自決論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