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 〈大謬誤〉的大謬誤

【撰文：張海澎】
作者為中文大學哲學系兼職講師

《明報》論壇版在4月4日發表了陳國權先生的一篇文章：〈「公平原則」讓全級學生考TSA屬大謬誤〉。事緣，《眾新聞》曾向本港的一些辦學團體查詢轄下小學今年會否全級報考小三TSA、會否向考評局索取學校報告。香港路德會負責人在回覆時表示，「基本考慮全級學生應考和索取學校報告」，理由是「基於公平原則」。陳國權認為這是「大謬誤」。筆者認為，陳國權並沒能真正地批駁路德會負責人的說法。相反，他在論證中本身犯了不少邏輯上的大謬誤。

紅鯡魚的謬誤

路德會負責人認為，如果只有10%的學生參加考試，他們的上課時間就會因應考而減少；另一方面，對於另外90%的學生而言，他們就少了參加考試的經驗。因此，對雙方而言這都會導致不公平的對待。

陳國權對此提出反駁，但他並沒有針對路德會負責人所說的那兩點理由來批評，而是說了一大堆不相干的東西。例如，他大談「教育理論方面說及的『公平原則』」，說「那是指基於社會公平、公正和平等的理念，為所有國民，無論男女性別、家庭經濟環境、民族文化差異，以至不同殘疾類別等因素影響，都一視同仁提供適切的義務教育。」云云。並說自己「一向致力推廣照顧弱勢社群的『融合教育』，更義無反顧地捍衛這樣的『公平原則』」。

顯然，陳國權在這裡轉移了論題。他所說的東西雖然可能都是正確的，但與路德會負責人的觀點對不對，並不相干。路德會負責人所說的「公平原則」，顯然指的不是「教育理論方面說及的『公平原則』」。這種東拉西扯的伎倆，在邏輯上稱為「紅鯡魚的謬誤」（Red herring）。

稻草人的謬誤

繼而，陳國權在所謂的「微觀層面」談「公平原則」。他認為，在「微觀的教與學層面來看，所謂『公平原則』往往並不是『金科玉律』。」他舉了一些例子，說明在實際的教學中，應考慮的是學生的個別差異，而非公不公平。他說：「學校輔導方面的實際運作必須基於不同學生的情緒和行為特性而加以適當疏導，處理方法也便因人而異，絕不應該也不能夠一刀切套用『公平原則』的框框條條。而且在『學與教』層面而言，教師更應該充分因應學生在學習上的需要、能力上的差異和個別特性，調適課程設計、教學方法和評估機制，絕對不是盲目依附什麼『公平原則』，令學生未能發揮個別潛能，教學上具體的例子多的是。」

筆者十分贊同陳國權的觀點。但同樣的，他也沒有真正針對路德會負責人所說的那兩點理由進行批評。他似乎歪曲了路德會負責人的觀點，路德會負責人並沒有說在任何事情上都要奉行「公平原則」。要駁斥路德會負責人的觀點，必須扣緊那兩點理由，指出它們不會導致不公平或即使不公平也是合理的。但陳國權並沒有做到這點。這種先歪曲對方觀點然後再加以批駁的手段，邏輯上稱為「稻草人的謬誤」（Straw man）。

迷失要點的謬誤

陳國權再進一步論證說：「再退一步說，如果全級學生應考是『公平原則』的基本考慮，那麼要是其中10%或者30%，以至逾50%家長明確表示不同意其子女應考，難道香港路德會負責人認為他們同樣得到『公平的對待』嗎？」陳國權的意思似乎是說，如果有家長反對其子女應考，則要其子女應考就是不公平地對待他們。但從前者推不出後者。家長同不同意其子女應考是一回事，要其子女應考是否公平又是另一回事。二者沒有邏輯上的關聯。從「有家長反對其子女應考」，最多只能推出（例如）「我們應該考慮那些家長們的意見」，但推不出「要其子女應考就是不公平地對待他們」。這種推理上的迷失，邏輯上稱為「迷失要點的謬誤」（Ignoratio Elenchi）。

路德會負責人「考慮全級學生應考和索取學校報告」的另一個理由是：「辦學團體有知情權取用學校報告，而且有責任藉此改善教與學。」陳國權反駁說：「如果真正善用TSA成績報告以助改善學生學習，學校方面必須具體而有系統地持續進行個別「補底式」輔導教學。可是現實上，到底有哪些香港路德會屬校能夠以有效跟進計劃的資料，證立其可以借助TSA成績報告的回饋作用促進學生學習而有所改善呢？」＿

然而，「改善教與學」可以有很多種，並非只有「具體而有系統地持續進行個別『補底式』輔導教學」才是改善教與學。陳國權必須指出，索取學校報告無助於任何（有重要性的）教與學的改善，才算駁倒路德會負責人的理由。從「在現實上，香港路德會屬校無法具體而有系統地持續進行個別『補底式』輔導教學」，最多只能推出（例如）「我們必須增聘教師」等，但推不出「不需索取學校報告」。這也是犯了「迷失要點的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