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在美國生活的都知道美國國歌在社會行事的角色,NBA美式足球職業棒球冰上曲棍球,賽前都要唱國歌,大學籃球高中比賽也來這一套。唱的可以是大紅歌手也可以是鄰家小孩;陣勢倒是認真,請來駐區部隊警察消防,帶來上綴長麾旗幟,全場起立,軍旗前垂。
美國人唱國歌一般只唱第一節,卻是整曲精華所在,說的是1814年英美戰爭,美軍在如今東岸馬里蘭州巴爾的摩附近被英軍猛攻一夜。全曲起唱之時低迴不去,唱到第一節最後兩段,音調忽地直拔衝天,全場喝采拍掌四起,氣氛推到最高潮:
And the rocket's red glare, the bombs bursting in air,
Gave proof through the night that our flag was still there.
(火箭熊熊發光,炮聲隆隆作響/在在見證,旌旗仍存)
我常覺得,如果說「美國精神」,曲中這面炸得稀巴爛的星條旗是為具體彰顯。星期六凌晨,在電視機前看着華盛頓國會山莊特朗普就職典禮,眼看畫面耳聽聲音,竟看不到聽不出那種「雖死猶生,決不就範」精神與味道。這固然無法與1961年大雪臨城甘迺迪就職演說已成經典的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不要問國家能為你做什麼,要問你能為國家做什麼)這一段,也無以與甘迺迪邀請詩壇祭酒佛羅斯特(Robert Frost)朗誦的大氣比併。若說毋須事事以甘迺迪比對,列根又如何?列根兩次就職典禮,講稿誰執筆已無關係,冷戰年代的恢弘視野字裏行間躍然而出,而不是大街之上亂嚷一通的水準,像今年這次。
也許有人會說如今時移勢易,直來直往不必矯扭造作擺這些架式。也許是,可是在這篇唸了十六分鐘的講稿不可能連理念願景俱付之厥如。二十四年前克林頓讓人看到嬰兒潮一代的視野,結果是美國經濟在他任內進入歷史上最長繁榮期;十六年前喬治布殊帶來德州人的坦率,結果是新保守主義落地生根成為主流意識形態;八年前奧巴馬帶動改變之風,結果是之前纏擾多年的醫保計劃一舉過關。若說這些都是皮相之談,是為左膠假道學的一種,便會有人問:作為美國統帥,美國如他所說搶回工作職位找回權力,之後將往何處去?是做地產買賣抑或開賭場?或是像一些人期許那樣美國指南打北從此統率世界?這篇帶領美國進軍未來的演辭,確是令左膠右膠兩方都得不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內政是特朗普進軍白宮的主打,民粹主義是特朗普芸芸裝備當中一種利器,在奧巴馬八年任內失望透頂的南方白人,應會讚同就職演辭的走向,就是要一個總統把所有繁文褥節剷除淨盡放下身段做他想做的事。這很正常,美國南部意識形態南北戰爭前已一貫如此;進入現代社會,尤其肯薩斯州以南,意見不是全從互聯網社交媒體傳播,對一些人來說那是「腐敗北佬」玩意,南方社會民意很多來自地方電台,是方圓二三十哩地方電台主持人的意見彰顯,當地的KOL不在鍵盤前而是在咪高峰後。特朗普遣詞造句頗有電台風味,直接潑辣,在另一層次來說有人會認為這是民粹。由此折射至特朗普就職演說風格,社區電台主持人那杯茶呼之欲出。然而風格之外,這篇演辭帶來的強烈震撼,則是無論自由派和保守派俱為震驚的另類憲制析義。
老牌右翼政論雜誌《國家評論》(Natioanl Review)就職典禮後刊登保守派政論家喬治威爾(George Will)題為《最糟的就職演說》(A Most Dreadful Inaugural Address)文章。喬治威爾既是新聞記者又是學者,是牛津大學出身的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兩度在哈佛大學任教,筆下以政治哲學及棒球文化飲譽美國。在這篇短文當中,喬治威爾顯然對特朗普極為不滿,以上世紀二十年代小說《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主角Jay Gatsby形容特朗普。喬治威爾引經據典,以美國憲法之父、第四任總統麥迪遜的話,指美國憲法裏的制衡機制始是國之根本,又稱不覺得特朗普演辭帶有競選團隊主任承諾的優雅。此處必須一提是小說角色Jay Gatsby其人,在作者費茲傑羅的人物安排,他是神秘百萬富翁,不知家財從何而來,千方百計躋身上流社會。喬治威爾是盛名專欄作家,一篇文章在全國媒體同時刊登,如此描述可謂毫不留情。

特朗普與美國自由派傳媒結下樑子、與共和黨傳統右翼分道揚鑣,並非全部源於左派不滿他個人品德或保守派看不起這政治暴發戶,而是特朗普在競選過程把美國立國以降的傳統價值隆然推倒,用的方法是以「人民」之名的民粹主義。必須指出,在政治與宗教結合的美國道德價值之下,特朗普被喻為Jay Gatsby絕不出奇,事實上美國主流社會必不抗拒把外流工作職位要回來,也不介意出兵南海中東爭逐天下,他們不能接受的是挑撥族裔社區階級矛盾,這樣一做,即是撕破美國掛在面上的人文基準。於保守派而言,放諸四海皆準的美式價值是對自身的肯定,是在軍事與蘇俄成對峙之勢、經濟被中日越發追近之時,少數可以拿出來在道德層面強攻的傳家寶,如今被特朗普棄諸一隅,保守派精英斥之為把國家團結機會一腳踢翻,遂而口誅筆伐,不在話下。
對商人出身的新科總統來說,特朗普似是追求像他以前開設賭業的一盤生意那樣,現金回籠要快,cash flow帶來擴張本錢。在政治世界,政治紅利帶動另一個潛在紅利的開發,民望就是如此逐漸累積。回看特朗普競選一年言行,觸及的議題若然民調向好,加碼疊注磨爛蓆誓要打爆莊家,充滿冒險主義精神。如此之下,也只有滿腹經綸的喬治威爾從中想到美國家傳戶曉小說《大亨小傳》主人翁。從目前情況看來,特朗普不是列根那樣信奉「治大國若烹小鮮」無為而治,也不是精通政經軍特的老布殊事事親力親為,而是介乎兩者之間的執熱放冷。由於他麾下部長不少是初進華盛頓官僚系統的政治新鮮人,這一磨合過程勢必崎嶇,至底限度國務卿提名聽證會便已看到明顯分歧,未來一號主管如何與部長取得共識,在說服及被說明的過程,恐怕是更多的需要被說服。
美國每逢換總統,首都華盛頓最忙是地產中介和搬屋公司,連同相關利益集團,這是上萬人的大生意。客觀上來說,來華府去華府的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這構成美國長久以來堅韌的政治及議政基礎。政治任命官員和他們的幕僚、國會議員和他們的助理、遊說集團和他們的人員,權力走廊上一代新人換舊人,這當中有價值觀的嬗變,也有做人做事方式調整。然而過往這些都在固定空間存在,互動之間推行美國內政外交政策,各自以及朝野之間有一種互相制衡機制存在,就像吸煙與反吸煙,擁槍與反槍械,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同在。這是美式政治精髓,直至特朗普號召「人民」並取得認同上台,就職演辭反映的就是這一深邃變化,喬治威爾所期許的優雅演辭,則在華盛頓改朝換代的正月寒風中消失於無形。從政治理念到語言行為,巨變正橫亘花旗之國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