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筆名金庸的武俠小說泰斗 、一代報人查良鏞逝世,享年94歲。金庸因病已多年沒有公開露面。耶魯大學東亞語文系博士生傅楠(Nick Frisch)2013年底訪問了金庸,是金庸最後一次受訪,傅楠的文章今年4月在《紐約客》刊登。本文是傅楠接受眾新聞採訪,談金庸武俠小說的政治意涵和西方人眼中的金庸小說。

原標題:《射鵰》英譯全球發行 《紐約客》寫金庸小說的政治意涵和江湖想像
94歲的金庸(本名查良鏞)筆下兩次華山論劍,首回「中神通」王重陽力壓「天下四絕」,奪得出自宋代道家彙集《萬壽道藏》的最高武學秘笈《九陰真經》,廣為武林中人覬覦;相隔25年,王重陽已去,幾名武功絕頂的高手再次齊聚華山之巔,「北丐」洪七公和「西毒」歐陽鋒拼一生功力相鬥:歐陽鋒「絲毫不動聲色,雙腿微曲,杖交右手,左掌緩緩運起蛤蟆功的勁力;洪七公則「接過打狗棒,左一招『打草驚蛇』,右一招『撥草尋蛇』」,分攻歐陽鋒兩側。結果黃蓉用計令歐陽鋒倒逆使出《九陰真經》,使他發瘋,其後年方20歲的郭靖先下接過「東邪」黃藥師苦練十多年的「奇門五轉」和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三百招不敗。上述情節出自金庸作品《射鵰英雄傳》,全書呈現了俠義、志氣和武藝相織的主題,並開啟《神鵰俠侶》和《倚天屠龍記》其餘兩部曲。
《射鵰英雄傳》最近由瑞典譯者郝玉青(Anna Holmwood)第一次用英文全譯,書名譯為《Legends of The Condor Heroes ─ A Hero Born》,今年2月由英國麥克萊霍斯出版社(MacLehose Press)全球發行,郝玉青估計其餘兩部曲,將在12年內譯成。把握《射鵰》英譯本面世的契機,2013年底訪問了金庸的耶魯大學東亞語文系博士生傅楠(Nick Frisch),近日在美國文藝、政論雜誌《紐約客》(The New Yorker)撰文,向西方讀者介紹金庸的武俠小說,這是《紐約客》首次寫金庸。傅楠的文章提到,金庸稱自己不少武俠小說,影射了1949年後、毛澤東掌政的27年,中國社會遭遇的波瀾和權力鬥爭。傅楠接受眾新聞電郵訪問,講述當年訪問金庸的經歷。

2013年受訪 金庸:神龍教即共產黨
傅楠憶述:「我們見面的時候,他的身體雖然有點弱,但是他的腦筋還很靈活。我帶了幾本不同的書,包括關於他祖籍杭州錢塘的《海寧查氏家族文化研究》、金庸舊版的複印本、明報出版社的印刷品等。他一看到《海寧查氏家族文化研究》,就拿起來,讀得很快樂。很明顯,他的身體健康雖然有點弱,他的腦子還沒退化。」

熟悉金庸的人士透露,傳楠是近年難得正式訪問過金庸的人。傅楠也說,金庸的助理告訴他:「一般來說,除了家人、老朋友以外,查太都會替金庸謝絕採訪。」金庸願意接受他訪問,是因為他有中國文學的學術背景,能夠直接用原文欣賞金庸作品,再加上《紐約客》一直沒有發佈任何關於「金庸現象」的文章。傅楠認為,從西方讀者的角度來看,金庸必定是值得注意的中文作家。
傅楠在訪談中直接問金庸,他的作品的政治含意。金庸這樣回答:
神龍教的洪教主嗎?對,對,就是共產黨。
神龍教出現在金庸最後一部作品、於1969年動筆的《鹿鼎記》,當時正值文化大革命席捲神州大地。神龍教教主洪安通素來喜歡教徒諂媚奉承,教眾齊聲「仙福永享,壽與天齊」,為人心狠手辣,與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毛澤東十分相似。神龍教內少壯派鬥倒老一輩的情節,也是影射紅衛兵批鬥老革命。

西方人眼中金庸小說 份量如《星戰》加《魔戒》
金庸武俠小說於華文世界風行逾半個世紀,日本、泰國、韓國等地均有翻譯。然而,金庸小說在西方社會的完整英譯本只有3部,分別為《雪山飛狐》、《書劍恩仇錄》以及由著名漢學家閔福德(John Minford)翻譯的《鹿鼎記》(The Deer and the Cauldron)。今次出版《射鵰英雄傳》英譯本,是東西方文壇交匯的大事。
傅楠這樣形容金庸的作品:
金庸作品最重要的特點之一,就是既有中國傳統文學、章回小說的味道,又有大仲馬的敘述精神。西方人如果想了解中國文化,必定應該讀全球華人都喜歡讀的書(金庸著作)。
傅楠在《紐約客》的文中寫道,金庸將洋洋幾千年中國歷史和「江湖」的場景扣合,書寫各種人性歡淚,跟《魔戒三部曲》作者托爾金(J. R. R. Tolkien)用哈比人、精靈、矮人等故事聯想到查里曼大帝時代的歐洲,寫作動機接近。金庸作品在華文世界的文化地位,好比西方世界的《哈利波特》和《星球大戰》的結合。傅楠預期《射鵰英雄傳》英譯本出版後,西方文化界「可能會看到『武俠熱』或『金庸熱』。」
翻譯金庸小說 盡考譯者功力
翻譯金庸的小說絕非易事,要通曉中國人情倫理,明白武功和了解中國的歷史背景,再將原文譯為西方人能夠理解、讀通的英文,可說是難上加難。傅楠舉例《射鵰英雄傳》中黃蓉的「落英神劍掌」(修訂版為桃華落英掌),文言古典,意象高度壓縮,對英語讀者來說,理解門檻相當高,若只取漢語拼音「 Luo ying shen jian zhang」,並無意義,郝玉青意譯為「Wilting Blossom Sacred Sword Fist」算是妙筆,至於「九陰白骨爪」則譯成「Nine Yin Skeleton Claw」。要在接近286萬個中文字的文意脈絡翻譯成「信、達、雅」並重的英文,變出滾滾1500萬個英文字,殊不簡單。

後記數筆述政治現實 歷史反映人類墮權力魔障
金庸愛讀有「帝王之書」之稱的《資治通鑑》。眾新聞記者翻閱金庸在不同作品的後記,聊聊幾句,透露了他寫作時的思考。《書劍恩仇錄》、《射鵰三部曲》等有明顯的時代背景時,《笑傲江湖》一書,金庸刻意隱去故事時代,呈現現實政治中,貪權者和隱士的對照。金庸寫道:「我寫武俠小說是想寫人性,就像大多數小說一樣。寫《笑傲江湖》那幾年,中共的文化大革命奪權鬥爭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當權派和造反派為了爭權奪利,無所不用其極,人性的卑污集中地顯現。」金庸續寫道:「這部小說並非有意的影射文革,而是通過書中一些人物,企圖刻劃中國三千多年來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現象......不過一切的奪取權力,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的基本情況。」《笑傲江滿》書中,任我行、東方不敗、岳不群、左冷禪等人於金庸眼中不是「武林高手」,而是政治人物,方證大師如是、莫大先生如是、余滄海亦如是。
執迷權力的人於金庸眼中往往身不由己,「是可憐的」。金庸在後記寫道:「人生在世,充分圓滿的自由根本是不可能的,解脫一切慾望而大徹大悟,不是常人之所能。」正派的劉正風、和「魔教」的曲洋,知音識曲,兩人在權力的播弄下,合奏〈笑傲江湖〉絕響,於金庸來說,已是限制中的解脫,真正做到令狐沖、風清揚等隱士,又有幾人?
談到在政治現實求存,《倚天屠龍記》的後記亦值得一讀。金庸寫道:「中國成功的政治領袖,第一個條件是『忍』,包括克制自己之忍、客人之忍、以及對付政敵的殘忍。第二個條件是『決斷明快』。第三個條件是極強的權力慾。」金庸認為主角張無忌半個條件也沒有,不能做政治領袖;反之趙敏和周芷若「雖然美麗,但不可愛」。
金庸筆下高手眾多,黃藥師、歐陽鋒、段智興、洪七公、郭靖......論武功真可說是「俗世中不知邊個高」,今次英國出版英譯本《射鵰英雄傳》,引起美國出版社注意,譯筆誰高,還待文林齊放,由讀者判斷高下。
| 金庸小檔案 | |
| 本名 | 查良鏞 |
| 出生年份 | 1924年 |
| 籍貫 | 浙江海寧 |
| 曾任職 | 作家、報社記者、編譯、編輯,電影公司編劇、導演。 |
| 作品書成年份 | 1956年 《書劍恩仇錄》 1956年 《碧血劍》 1959年 《射鵰英雄傳》 1959年 《雪山飛狐》 1961年 《神鵰俠侶》 1961年 《飛狐外傳》 1961年 《白馬嘯西風》 1961年 《鴛鴦刀》 1963年 《倚天屠龍記》 1963年 《連城訣》 1966年 《天龍八部》 1967年 《俠客行》 1969年 《笑傲江湖》 1972年 《鹿鼎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