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ck (化名)與梁天琦曾經都是香港大學利瑪竇宿舍(Ricci Hall)宿生。Ricci Hall名人輩出,已故才子黃霑、「歌神」許冠傑、前立法局主席黃宏發、民主黨創黨主席李柱銘等都是鋒芒畢露的「Ricci仔」,梁天琦也是宿舍的風頭躉。
Nick記得,他首次見梁天琦就留下深刻印象,「因為無見過男仔會留咁長頭髮,仲要係直髮。」那些年,大學唸三年就畢業,熱衷社會事務的Nick在學運中漸漸擔任更重要的角色,而醉心舍堂活動的梁天琦,在三年級時出任Ricci Hall舍堂主席。兩人在這段港大日子幾乎是「道不同,不相為謀」,Nick甚至說:「原本係覺得同佢唔係好夾,麻麻哋佢」。
不過,Ricci Hall 的精神是「團結、忠誠、犧牲」,宿舍設計亦務求令宿生融為一體,例如主張晚上不關門,所以二人仍有很多機會接觸。Nick回想幾年前的宿舍生活:「去唔同人嘅房,可能睇AV、聽下歌、傾下鳩嘢、瞓喺度傾下偈。有時候會無啦啦堆晒喺一間房,出面全部都係拖鞋。係好interact(互動),同埋好一體化。」
記者問Nick私下接觸到的梁天琦是怎樣的,話音未落,Nick直截了當:「鳩嘅。」他猶記得,在某年一個社交活動中,主題是「天堂與地獄」,梁天琦塗白整塊臉、身穿的黑色衣服上面印有白色骨架,整個人像個活骷髏,「佢係扮嗰種鳩嘢,即係其實佢係band友、文青、飲酒、彈結他、夾band,係咁嘅人嚟嘅,佢好玩得。」Nick更在手機即時找到這張有梁天琦經典造型的照片。
Nick又透露,梁天琦全情投入舍堂活動的同時,學術成績卻是糟糕到不得了,他再三強調「係差得好恐怖」,他說:「係糟糕到大家驚佢唔可以繼續住呢間Hall。因為佢真係好投入,佢鍾意一樣嘢真係可以好投入。之後個情況好轉咗,最終係畢到業嘅。」梁天琦主修哲學、副修政治,最終他的畢業成績,Nick說不清楚。梁天琦由於投入舍堂活動以及傘運後積極參與社會事務,令他本來3年的大學生涯延長至5年。2016年2月,他參加新界東補選時,還是個大學五年級生。

大學三年級時,梁天琦當上Ricci Hall主席,帶領Ricci贏得港大舍堂最高體育殊榮「馬來人盃」(Malayan Cup)。在這面冠軍錦旗的背面,有他的簽名「長琦」(因為他是長頭髮),簽名下方是過往獲得的榮譽,其中有「LAX1314MVP」,Nick 解釋:「即係Ricci Hall Lacrosse(棍網球)Team 13/14年度嘅MVP(最有價值球員),其實佢真係好鍾意Lacrosse。」梁天琦因打棍網球有不同傷患,曾動過手術,但都沒有放棄。
Nick又表示「馬來人盃」錦旗的顏色有特定意思,Ricci Hall門口有三面錦旗,兩紅一黑,紅色是Ricci的顏色,他說:「其實頭三名都可以揀錦旗顏色,但通常覺得只有冠軍先係贏,第二、三名係輸就會用返黑色。總之,係一個對勝利好執著的精神。」他又記得,舍堂每年都有一個「莊名」,梁天琦領軍的那一年叫「雪狼」,意謂一雪前恥,因為過去4、5年都失落了「馬來人盃」冠軍,今次終於凱旋歸來,再度升起紅旗。
梁天琦,要贏。
這是2013/14年度的事,舍堂間的戰役是贏了,但社會醞釀着的,是自主權移交以來最大規模的社會運動。本身較熱衷社會時事的Nick這樣看:「佢(梁天琦)好似好中意Hall的事務,但我的想法是當時出面有很多事發生。」Nick想要為社會做點甚麼,早早以學生的身份投入梁振英做特首後的社會運動當中。

時間去到2014年「928」當晚,據梁天琦自辯稱身在現場,Nick當時也在金鐘並記得:「當時有消息,警察已經開槍,但我仍然留喺嗰度,當時覺得係關鍵時刻,定義香港普選係乜嘢,覺得咁樣就走的話,一切都完。」Nick不知道梁天琦同樣在金鐘,只在翌日晚上的港大中山公園集會上,見到梁主動走出來發言,但發言內容已經記不起來,「嗰下我都有少少意外,因為無諗到佢會出來講嘢嘅。感覺上佢以前唔係一個咁熱切關心,甚至會去投入、去發言嘅人。」Nick 說。
在Nick的記憶裡,梁天琦沒有向他提及過往參與過反高鐵、反政改、反東北撥款等社運,也沒有循學生會或時事委員會的途徑參與社會事務,而是一心專注在Ricci Hall。
Nick猜想梁天琦投入社會運動,可能與梁剛剛結束Ricci Hall主席任期有關,「2014年9月嘅時候,佢已經贏咗支旗加落埋莊,配合返Nora條片(梁天琦紀錄片《地厚天高》),就係剛剛走過了低谷嘅時候,發現有啲嘢值得關心,我估計應該係。因為嗰下個人都幾無着落嘅,贏就贏咗,咁然之後要搵工,或者有啲course未讀完,剩返自己一個人在學校,點呢?」因為梁天琦要延期畢業,他身邊的同學卻大多準備走入職場。
在雨傘運動開始後,Nick與梁天琦才真正熟稔起來,Nick記得:「他早期都係好素人,會幫手組織下Hall裡面嘅人,開telegram group呀,會組織下、報下人數。」後來,學聯與政府談判無結果,觸發二人都認為要裝備自己,Nick指:「談判破裂之後好快諗到呢樣嘢,好快諗到要強身健體、要用護甲保護自己。其實係一見到啲人用膠地墊,即刻諗到呢樣嘢。嗰個係應急措施,唔好浪漫化呢件事,你真係要保護到自己、保護身邊嘅人,你受傷你都害到身邊嘅人,所以要對自己負責、對大家負責。」

直到2014年11月30日行動升級,他們稱之為「龍和之役」,Nick 憶述:「我哋嗰時著電單車甲、跆拳道甲、木盾。本身已經有班人拎紙皮盾在前面頂住嘅,之後我哋在中間行過,好似摩西開紅海咁,嗰下都幾觸動。其實你會好驚嘅,但你見到其他人更加無助嘅眼神,即係喺佢哋眼中,你就係準備得更加好嘅人。嗰下明白,你自己係好怯,但你無得怯,夾硬要頂。」結果,Nick被警察打傷,身邊有同學血流披面,有同學被捕;梁天琦沒有受傷。
Nick對於「龍和之役」的詮釋,就是「成件事都喺一個失敗嘅狀態下完結。」他相信此役的失敗促使了梁天琦與本土民主前線(本民前)愈行愈近。《端傳媒》2016年訪問梁天琦時寫道:「從那天開始,梁天琦說自己逐漸認定,暴力才可能帶來勝利,而相對和平的公民抗命並不會帶來實質改變。」
之後,梁天琦應黃台仰之邀加入本民前,Nick 認為:「我覺得好冒險嘅,但係似佢囉。即係佢定了目標就會一往直前,by all means necessary(用盡所有方法)。你見到嘅,其實佢demonstrating(證明緊)。」接下來的幾年,本民前多數時間在沙田、屯門等地區搞光復行動、反水貨客,包括媒體上見到一堆人踢篋的畫面。
在龍和一役中受傷的Nick ,卻沒有成為本民前的一員,「龍和對我來說係一次深刻嘅教訓,那次之後,我覺得為呢個地方汗血都付出過,但要對返屋企人負責,所以我在小小協調之下無再企咁前。但梁天琦嘅文宣,早期係我幫佢寫嘅,即係第一次選舉嘅,係我同佢夾出來。」
這些文宣包括2016年2月梁天琦參加補選時,那55萬份寄不出的選舉郵件,當時選舉事務署認為當中的「自治」、「自決」、「自決前途」、「自給自主」、「香港歷史異於中國」等字眼有違《基本法》,所以拒絕寄到各家各戶。本民前來不及重印全部郵件,惟有招募義工撕走每封郵件上面的郵寄地址,以便自行派發。Nick在受訪當天更特意帶來一份郵件,「我寫嘅呢份,好傷心啊,寄唔出。(特登收藏起來?)係呀,留咗兩份,放在Ricci個folder,恍如隔世。」

但真正讓「本土派候選人」受到注目的,不是文宣內容,而是2016年年初二的旺角衝突。衝突過後,本土派聲勢一度壯大,當年2月立法會新界東補選,梁天琦取下6萬票,得票率15%,眾人期待同年9月立法會換屆,他將會成功取得議席,卻沒料到會殺出「確認書」這隻攔路虎。梁天琦千方百計挑戰「入閘」,更與Nick 討論「係咪入到閘屎都食」,但結果是當了「政棍」(簽確認書並表明不再推動港獨)都入不了閘。「Plan B 」青年新政梁頌恆選上了,梁天琦問過Nick做不做議助,但Nick那時候因工作纏身,未能答應,之後就發生梁頌恆游蕙禎的宣誓風波、人大釋法、DQ⋯⋯香港的政治生態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本土派被重重打擊。
2016年尾,梁天琦接受Now TV訪問,回應他為何未有在宣誓風波中走到前線抗爭,「要畀答案的話,就係我懦弱,我唔想而家就要即時還柙。好對唔住,我做唔到大家期望我能夠做到嘅事,我冇負到呢個責任、企喺最前線去對抗呢次釋法,我今次選擇咗自己。」
Nick當時見到梁天琦在鏡頭前的剖白,感覺是:「理解得到囉,始終人係咁真實,唔會有個絕對強者,始終都有呢一刻。同埋會覺得,佢用咁誠實的方法,係對自己的傷害好大。佢大可以完全不理所有的回應,逃去外國,但佢無選擇呢個便宜的做法。呢個做法切合他的人物性格,但會好痛囉,佢會好痛。」現實世界裡面,梁天琦當時的言論,的確引來了很多人批評,只有少數人欣賞他身為從政者的誠實。

今天,梁天琦被控的一條暴動罪名成立或要入獄,令Nick想起了一個故事:「我們這些A-level讀過文學嘅人,都讀過一篇魯迅的『人血饅頭』,講有個革命烈士夏瑜(其實魯迅是想講秋謹),講他被人處決,街邊的人反而拿他的血,做人血饅頭救自己兒子,最後兒子也死了,證明革命烈士為了祟高理想犧牲,但在大眾眼中其實是徒勞的。」
Nick為梁天琦感到不值:「其實一己的犧牲,在香港或者華人社會,真係好快就會歸於平靜。我好明白他那種感覺:『總要有人為理想而犧牲』、『總要有人去貫徹這一點』,這是好的,有嗰種日本幕末志士精神,但在香港或者華人社會,我估個反應始終會未如理想,亦都係預見得到、理解得到,這才是最大的感慨。我猜他自己都預計得到,大家都明,但他要繼續做。」
梁天琦下月27歲,當想到梁天琦或要在獄中度過一段時間,Nick深呼吸一口氣,「唉⋯⋯我個感受就係,呢啲嘢真係由成年人做,唔應該由莘莘學子去做。真係,胡適嗰段quote。」
荒唐的中年老年人鬧下了亂子,卻要未成年的學生拋棄學業,荒廢光陰,來干涉糾正,這是天下最不經濟的事。— 胡適
「最大感受都係呢段引文,唔應該咁樣發生,好悲劇囉,其實佢自己預見到個結果嘅,即係,唉⋯⋯佢自己願意去充當夏瑜呢個烈士嘅位置。我覺得,梁天琦無咩虧欠呢個地方、呢個地方嘅人。」Nick 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