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銅鑼灣一間樓上髮型屋,內裡坐滿近20個長者。髮型屋老闆提供了場地,為一眾當過義工的長者提供義剪、染髮服務。劉十六是其中一位負責義剪的髮型師,她梳著「All Back」頭,瞥見雙手滿是紋身。現年36歲的十六是一位更生人士,十六是她常用的網名,也為了工作方便好讓別人容易記得。4年多前,她放下行政總廚的職業,來到這間髮型屋,月薪由3萬多元減至僅數千元的理髮學徒,全因為她的另一半的一句說話:「我覺得你人生唔止咁少,值得更加多嘢。」
「希望我幫到人,人再幫到人。」這是劉十六所相信的價值。

這天中午,髮型屋參加了義工團體「易剪義」舉辦的「讚耆義. 美耆髮」活動,總共為20位長者義剪。12時許,劉十六為一位婆婆理髮,她忙碌過後咬著一個牛角包接受訪問。娓娓道來,小時候的她十分反叛,經常與媽媽吵鬧,個性倔強因而離家出走。為了生活,她群黨打架、打劫,甚至販毒,因而接觸黑社會,15歲因販毒被捕判入獄5年,後來因行為良好,提早2年出獄。
離開牢房,她沒有選擇重回舊路,她明白找工作便要放下身段,「好多更生人士入去前搵10萬蚊,出嚟覺得最少要搵番10萬蚊,卻忽略所面對的現實困難。」十六認為,要從低做起,「你需要由1萬蚊開始,如果唔係永遠搵唔番10萬蚊。」
她出獄後做過裝修工人、報紙檔販、油漆工人、售貨員、壽司學徒、大球場清潔工,她不奢求舒服安穩,但求得到一份工作,同時透過接觸不同的行業,從中嘗試得到滿足感。每次老闆問起她為什麼經常轉工,她會如實說:「想試下份工啱唔啱自己。」
做過「古惑仔」的她十分衝動,為了生活,小時候不理會別人感受,別人走過撞到她,二話不說她就和人打起來。獄中的生活,讓她明白一個道理:「你點對人,人點對你,你對人好,人哋未必對你好。但其他人見到,會對你好。」改變她的,包括當時為她求情的警員。

劉十六15歲時販毒被線人出賣,遇上警察放蛇行動被捕,油尖旺反黑組的警員反而為她撰寫了3、4封求情信給法官,反黑組警員得知她的背景身世,加上有感她當時年紀尚小,主動為她求情。最後,她成為第一批獲得當時特首減刑的囚犯,她回味過去這段歷史慨嘆道,「佢哋 (警員)喺我出冊後仲有contact,因為呢啲人,比我見到仲有好人,世界唔係咁黑暗。」經歷也啟發了她重歸正途,確立熱心助人的價值觀。
出獄後,她嘗試過找其他義工工作,惜求路無門,「我整係識煮食,無合適的義工服務俾我,見到我啲紋身,啲機構可能會以為我來收數。」她後來當上餐廳行政總廚,月薪3萬元,每天穩定的工作,規律性上班下班,令她有感人生已失去高低起伏,讓她一次又一次思考:「係咪可以做其他嘢回饋社會呢?」
直至遇上義剪組織「易剪義」創辦人,以及現時的髮型屋老闆黃先生,力邀她轉行當髮型師,執起剪刀助人。現時「易剪義」每星期都有義剪服務,言談間,十六提及今天義剪活動能夠成事,全靠提供場地的黃老闆,那麼黃老闆又如何看待當初仍然是「白紙一張」的十六呢?
「後生仔、孝順囉,搵個徒弟孝順嘅實無乜死,因為佢成日提起佢阿媽。」黃老闆淡然地說。
的而且確,十六言談間不時提起媽媽,「媽媽身體一向不好」,她說:「人越大,開始明白,點解可以對身邊的朋友、另一半咁包容,但對最親的人就失去耐性。」現時每個月十六都會跟媽媽飲茶,安靜地讓她罵自己一、兩句不反駁,她說,這其實是家人關心你的一種方式。
起初轉職髮型師,十六面對媽媽的責罵,同時要從零開始學習理髮技巧,起步比其他人慢和辛苦,最後跨過種種心理關口,全因為她所相信的價值,「我去幫人,人幫人。」4年來的髮型師工作,令她明白體諒,或許要求多多的麻煩客人,只因為之前遇上不好的髮型師。
試過有客人預約她後並沒有出現,更有人聲稱恐嚇她、淋紅油,她選擇一笑置之。又有時面對蠻橫無理的客人,她自有一套說服的方法。有一次,客人提出難以理解的理髮要求,「有無聽過『長短碎陰』,要留長又要有型,又要邊長邊短。」導致她無所適從,「唯有每剪完一part,拎塊鏡俾佢睇」,但卻被斥不懂剪髮。她選擇以技巧令那位客人信服,客人最後眼前一亮,事後更主動要求以後找她理髮。「髮型師要諗點serve個客,而唔係呃客人離開、唔係過咗海就係神仙。」、「真心會從佢立場去諗,咁樣做事的話,會少啲碰釘。」 十六說,她有「七日服務承諾」,客人不滿意七天內可找回她。無論義剪還是為客人理髮,她始終強調顧及「受眾」的感受。
4年來,她到過復康中心、老人院等不同地方為長者義剪,「老人院的公公婆婆,可能頭髮飛開晒、扁晒,見到有血有膿扁晒,感覺好唔一樣。」聊天是她和「受眾」重要的一環,「關懷問下佢哋有咩需要,係紓緩到佢哋。」她以更生人士的視角,更加能夠體會無助者的感受。

劉十六從來到剪髮的義工婆婆口中得知,透過社區中心幫助,長者會再做義工回饋社會,不斷傳承下去,她當時驚訝開玩笑道:「原來社區中心培育了好多義工,奈何我無被幫過 。」
髮型屋老闆給予十六機會,十六為義工長者義剪,而長者又做義工回饋社會,在十六的故事上看到,在香港貌似人與人漠不關心的社會,卻有人透過施與受,不斷傳承、不斷循環。
十六計劃主力推動業内理髮師加入義工隊,更鼓勵全港18區髮廊東主參加一項回饋長者的「義務循環」工作。對於自己過去走過的歪路,十六表示沒有為此後悔過,「相信每個人都會做錯,我承擔了,坐了監,但係無以前嘅我,唔會有今日嘅我。」紋身背後﹐有一段屬於她和社會的成長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