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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學者馬寶康:梁天琦盼港人珍惜他付出


 

梁天琦案審訊歷時50多天,特意到庭旁聽的人,除了他的支持者,還有見證梁天琦政治生涯起跌的一位外國學者——他是英國薩里大學(University of Surrey)政治系助理教授Malte Philipp Kaeding,他的中文名字是馬寶康。

30多歲的馬寶康是德國人,他在英國教書,卻對香港情有獨鍾,近年專注研究香港本土議題。曾經親身接觸並認識梁天琦的馬寶康,越洋接受眾新聞電話訪問時,透露梁天琦曾經向他表示,擔心香港人會否記得、珍惜他付出的代價,並憂慮服刑出獄後,香港已變得不再一樣。馬寶康又透露,梁天琦渴望進行更多學術研究,思考香港和本土思潮的去向。

過去幾年,本土派急速冒起,卻遭連串打壓陷入低潮,年輕人對社會前路感到失望甚至絕望。馬寶康認為,本土思潮不會因而消失,他寄語港人應繼續保存記憶和希望,不應被眼前的絕望感打敗。

馬寶康(右)與梁天琦(左)去年夏天的合照。受訪者提供

眼中的梁天琦:
聰明、自省、關懷他人
有潛質成為具影響力政治家

梁天琦接受審訊初期,馬寶康恰巧在港,他臨上機離港前夕,決定到高等法院聽審,「這是我唯一見到他的機會,希望讓梁天琦知道有人關心他,我認為這是重要的。」審訊以中文進行,不諳廣東話的馬寶康對審訊內容一無所知,但望著犯人欄內的梁天琦,他的心情不好受,「看到梁天琦的情況,令我感到相當傷心,尤其我曾與他見面,感受更強烈。」

「在法庭內,我簡短地與梁天琦的朋友交談,他們都感到傷心和焦慮。當時情況令我意識到,自己在民主國家出生是多麼幸運。我探望梁天琦等人後,便能回到自己的國家;但他們卻無法脫身,甚至將前途押上。雖然我很享受研究香港本土議題,但仍不時為這些年輕人感到沮喪。」

早於2015年、旺角衝突發生前一年,當時已經研究了香港選舉發展大約8年的馬寶康,得悉本民前和梁天琦的冒起,「我當時用電郵與黃台仰溝通數次,又追蹤梁天琦的社交媒體和新聞,但一直未能見面。」直至2016年9月,被DQ的梁天琦為「Plan B」梁頌恆出選立法會助選時,兩人才初次見面。

馬寶康當年來港研究立法會選舉,在選舉日觀察不同候選人。他在大圍看到梁頌恆拉票情況,留下深刻印象,「現場有很多年輕支持者,不停呼叫梁天琦和梁頌恆的名字」,「當梁天琦、梁頌恆和黃台仰到場時,人群變得非常興奮,更有支持者帶同寵物貓前來拍照。當時焦點落在梁天琦身上,至少大圍的情況如此。」

馬寶康憶述,有支持者特地帶寵物貓到場,和梁天琦拍照,他形容梁天琦當時猶如明星。「綠子貓貓」Facebook專頁截圖

「自2007年香港立法會選舉開始,我便一直進行實地考察研究,10年間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況,他們當時猶如巨星。」

馬寶康記得,他曾在宣傳車上與梁天琦、黃台仰等人閒談,形容梁天琦是一個聰明人,「他對政治學、哲學等非常熟悉,很容易便能與他展開討論,即使部分內容他未曾接觸,仍能快速地吸收。」

梁頌恆勝出選舉,卻因宣誓風波被DQ。梁天琦之後遠赴美國哈佛大學當研究員半年,並應英國智庫Henry Jackson Society和馬寶康的邀請,擔任客席撰稿人,撰寫「香港二十年:公民、人權及法律權利倒退」報告(Hong Kong After 20 Years: the Rollback of Civil, Human and Legal Rights)。

馬寶康形容,梁天琦對中國民族主義(Chinese nationalism)、港人身分認同等概念感興趣,兩人不時互相交流意見,「報告形式與學術期刊類似,即使持有博士學位的人,仍會對出版學術期刊感困難,但梁天琦只完成學士學位,卻能適應其中,令我印象深刻。」

馬寶康(左一)與梁天琦(左二)到英國國會發表研究報告。圖片來源:Henry Jackson Society

報告中,梁天琦談及中國民族主義和香港的關係,指中國民族主義由源遠流長的中華文化,以及鴉片戰爭開展的「百年國恥」組成,中共隨之透過「中國夢」、「復興中華民族」等策略,利用經濟和軍事發展,以及人民的愛國心鞏固政權,但上述策略不適用於重視繁榮穩定、自由、人權和法治的香港人身上,更出現反國教、雨傘運動等抗爭,令中共以法律和國家安全為由,透過人大釋法、DQ等手段損害港人的政治權利。

最令馬寶康感到有趣的,不是梁天琦的能力,而是梁天琦與一般政治人物的不同,他感覺到梁天琦多出一份自省、關懷他人的特質,「為梁頌恆助選後,他曾與我見面,他當時不斷提及,對參與旺角衝突而入獄的朋友感到傷心和迷失。他說過,自己當時作為候選人,部分人或因他而來,他現在卻不知道如何幫助他們。所以他一直思考,他還可以做甚麼。」

「梁天琦又提及過對即將入獄的擔憂。他不想成為英雄,但擔心香港人會否記得、珍惜他付出的代價。他同時擔心刑滿出獄後,香港已變得不再一樣。尤其過去數年,香港已經歷很快速的轉變。」

馬寶康形容,梁天琦與眾不同,有潛質成為具影響力的政治家,「他給你一種感覺,是他認真聆聽、關心彼此討論過的事。即使相隔數月,他仍逐字記得彼此討論過的議題,令人印象難忘。同時,他經常渴望學習和進步,思考自己能為香港做甚麼。」

「梁天琦說過,無論是本土思潮,還是香港的未來,均缺乏研究基礎,希望繼續學習有關香港社會、中國歷史、政治等知識。毫無疑問,他希望進行更多學術研究。」

「然而,當他談及自己的大學、宿舍等生活時,我便突然意識到:天啊!他仍然很年輕,但已經歷了很多事情,同時背負著龐大的責任。」

除了個人特質,馬寶康認為,梁天琦宣揚的政治理念,代表年輕一代的所思所想,「他們希望作出改變,視雨傘運動為新希望,但最終不成功,需要尋求新出路。」他說,梁天琦的出現,為新一代帶來希望,因而獲得龐大年輕力量的支持。

對香港情有獨鍾 源於筆友和港產片

去年一月,馬寶康在學術期刊《民主季刊》(Journal of Democracy)發表「香港本土主義的興起」(The Rise of "Localism" in Hong Kong),詳細講述本土思潮的發展及影響,以及2016年立法會選舉的結果分析。一個德國學者,為何對香港情有獨鍾?那要從沒有互聯網、流行筆友的年代說起。

「我仍是學生時,英文老師要求我們與一名筆友通信,練習英文,於是我結識了一名香港筆友,加上德國當時有吳宇森、周潤發、王家衛、王菲的電影,令我對香港產生興趣。」

「回歸前,我曾來港探望筆友,又光顧雕刻中文名字圖章的店舖。由於我的名字簡寫是MPK,所以為我雕刻圖章的老太太便替我取名『馬寶卡』。直至我在德國學中文時,我仍沿用這個名字。不過,我的妻子(她是中國人)後來告訴我,這個名字其實好蠢,所以將我改名為『馬寶康』。」

「我升讀大學後,曾到香港大學交流一年。每當與香港同學談到『我們來自那裡』時,我便有共鳴。我的父母是二戰難民,來自冷戰時期東德、波蘭一帶。雖然我在德國長大,卻不認為自己屬於德國。加上二戰歷史影響,當時對德國沒有強烈自豪感。當我來到香港,便聽到很多香港人有類似說法:香港屬於中國,卻不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引起我的興趣和聯繫感。」

「要在德國繼續研究香港政治非常困難,即使我在全國最富有的大學海德堡大學(Heidelberg University)讀書,主修政治學和中國研究,大學裡關於香港政治的藏書仍相當不足,研究時間最近只到80年代。」,「大家當時認為,香港回歸後已失去討論價值。直至雨傘運動爆發,才令歐洲社會重新注意香港。」

於是,馬寶康決定2007年到香港攻讀博士,貼地認識香港政治,並於2010年取得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學博士學位,論文研究台灣和香港的傳統政黨,如何將身份議題運用在選舉之中。

2016年成香港政治分水嶺 建制泛民無法迴避

馬寶康形容,香港本土思潮的出現並非一朝一夕,但近幾年才獲社會甚至國際關注,「我在2009年、仍攻讀博士學位時,曾到德國的大學演講,談及香港『內地化』(Mainlandization)現象,卻被一名外籍教授批評內容有錯,認為『內地化』的現象並不存在」,「沒錯,2008年期間,香港人的愛國情懷高漲,但衰退的速度亦非常快,例如2010年初,『八十後行動』(指反高鐵)便開始出現。」

馬寶康的文章「香港本土主義的興起」指出,雨傘運動顯示,即使經歷3個月的大型抗議,香港仍未能爭取普選,令本土派思考,應否透過其他方式尋求出路,成為本土主義的轉捩點。其後的2016年立法會選舉,更成為香港政治的分水嶺。

文中形容,2016年立法會選舉,本土派得票率達19%,搶去傳統泛民的風頭(steal the limelight from the pan-democrats),成為香港主流聲音之一,更令香港眾志羅冠聰、青年新政梁頌恆和游蕙禎等年輕政治臉孔誕生。

馬寶康形容,2016年的立法會選舉成為香港政治分水嶺,當年本土派搶去泛民風頭,更出現多名政治新面孔,包括梁頌恆(左)、梁天琦(右)。蘋果日報圖片

馬寶康的文章指,本土陣營的出現,令泛民政黨不得不透過修改宣言、聲言同情或支持本土派等方式作回應。建制陣營亦建立起一套本土論述,除了民建聯鍾樹根「要本土,不要分離」的一句口號外,曾參選特首的前財政司司長曾俊華過去亦公開表明,本土意識源於對本身身分、傳統和文化的強烈感情和自豪感,相信可團結成一股正面、具建設性的力量。

文中又提到,即使大眾對本土主義的理解有差異,但「香港利益優先」的新主流焦點,將重塑香港的政治面貌。而北京在參選資格、宣誓風波中作出的強烈姿態,反映中央感受到本土主義的威脅。

馬寶康形容,香港本土主義成長速度飛快,各本土派組織仍非常年輕,相關意識形態仍有變動,卻在短時間內取得大量媒體關注,甚至成功走入議會,「對反對勢力來說,情況並不尋常」。他認為,即使本土派進入議會的道路被政府阻撓,但不代表本土思潮就此終結,「本土主義背後帶有一種情緒(sentiment),這股情緒現時仍存在,亦不會消失。」

馬寶康同意各本土派組織目前存有不少分歧,但指出他們擁有不少共同之處,「他們集中保護港人身分和利益;以批判眼光看待中港關係,認為融合是一種錯誤;尋求一國兩制以外的出路。」,「所以本土派可包括香港民族黨、本民前、熱血公民、香港眾志。」

馬寶康認為,本土派組織未來有需要收窄分歧。資料圖片

馬寶康認為,本土派組織未來需要收窄分歧,「我不能預計他們將團結一致,但看到黃之鋒、周永康,與梁天琦、馮敬恩其後有溝通,我認為是值得鼓舞的。」

「所以,我不會對目前情況保持過分悲觀態度,所有東西仍在轉變,是一個中期階段。」

不可被絕望打敗 港人須保存記憶和希望

雖然馬寶康對香港前景未抱悲觀態度,但他同意,香港社會正被一股絕望情緒包圍,而過去數年抗爭運動帶來的刑責,令更多年輕人害怕參與社會運動,「最近大學學生會『斷莊』的情況,已顯示出學生的擔心。如果你參加學生會,你的前途或受影響。」,「這正是專制政權想達到的目的:提高參與抗爭的成本,令人民不參與,亦不再做任何事,就此落敗。」

馬寶康認為,多間大學學生會出現「斷莊」情況,反映學生擔心參與社運,對自己的前途或帶來影響。資料圖片

「所以,我認為繼續保存記憶,以及抱持盼望是很重要的,例如記住因抗爭入獄的人,讓對方知道昔日的付出沒有付諸流水,讓他們知道仍有人關心他們。本土派亦要思考,如何讓記憶一直活著,這樣已能帶來很大幫助。」

「只要長存盼望,事情總能有所改變。正如德國人當初未曾想過,東西德會有合併的一天。我的母親之前仍因害怕受核武攻擊,打算移民到瑞士,但3年後,東西德已經合併。事情轉變的速度可以很快,重要的是,仍有人不願放棄,例如東德在80年代便曾爆發多次抗爭行動。」

馬寶康認為,香港的本土思潮沒有消散,「從我之前的訪問看到,人們對本土主義仍持有信心或接受的態度。」,「正如德國民歌《思想是自由的》(Die Gedanken Sind Frei)所說:只禁止人們說話,不代表他的所思所想同受控制。」

「假如政府想社會更和諧、得到更多市民支持,便應該照顧懷有本土情緒的年輕人。只透過禁制的方法,並不會讓這股情緒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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