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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語尋源問四聲


 

語言一直都是自然發展、演變及變化,近日忽然無風起浪,有言論說甚麼香港人的母語不是粵語,而是「漢語」,頓覺突兀,有些不太自然,有必要對漢語、方言、母語等詞彙加以了解,並從文化中尋根,便可明白香港人的母語就是粵語,同時,粵語之於文化,是應該保存。

用音韻學角度推斷四聲歷史

近代學者研究文字四聲,都用音韻學角度來推斷四聲歷史。清孔廣森有「古無入聲」說。及後,段玉裁首倡「古無去聲」說,認為周秦漢初,聲調只有平上入,沒有去聲,直到魏晉才產生去聲。江有誥起初認為古無四聲,但後來斷定「古有四聲」。黃侃提出「古音兩聲」說。王力同樣承接段玉裁的觀點,在「古無去聲」說的基礎上提出「長入短入」說。胡安順則上接江有誥、王念孫、周祖謨的觀點,主張「古有四聲」,其主要證據就是《詩經》用韻的嚴格統計。

無論這些學者推斷「古有四聲」抑或「古無四聲」,綜觀他們的論述,都集中在行文寫字、或作詩填詞作為論理基礎,都忽略了語言的重要功能就是溝通,忽略了『四聲』有其文法上的重要性。『四聲』受文人注意,只是魏晉南北朝時候開始。

『四聲』魏晉南北朝起受文人注意

北宋〈太平御覽。敘文〉便有記載,『《齊書》曰:陸厥字韓卿。少有風概,好屬文。時盛為文章,吳興沈約、陳郡謝朓、瑯琊王融,以氣類相推轂。汝南周颙善識聲韻,約等文皆用宮商,將平上去入四聲,以此制韻,有平頭、上尾、蜂腰、鶴膝,五字之中音韻悉異,兩句之內角徵不同,不可增減,世為「永明體」』南朝齊人陸厥初談四聲,就是從行文的角度作專論。

按清朝〈康熙字典。音部〉「韻」字目中便說『自晉以後,音降而爲韻矣。至韻書之最古者,莫如魏李登《聲類》,晉呂靜倣其法作《韻集》,齊周顒始著《四聲切韻》,梁沈約有《四聲》一卷,隋秦王俊有《韻纂》,陸法言有《切韻》,至唐孫愐《唐韻》出,而諸書皆廢』。自魏晉起文人開始注意文字聲韻,之後韻書陸續出現,下開唐詩宋詞元曲等韻文的新風尚。近代學者就是在這種局限環境中,研究音韻學,就算知道有四聲別義等其他功能,亦不以為要,所以對『四聲』的論述,並不全面。

東漢王充〈論衡。對作〉說『倉頡之書,世以紀事』,中國文字,初時只是為紀政事而創製,言下之意,文字創製之時,口語表達的語言已經存在,而且更源遠流長。事實上,自然界中不論飛禽走獸,大都以聲音表達意思或溝通,更何況是人類。軒轅黃帝前,頗具規模的農業社會早已形成,人與人之間交往,所表達的事情已複雜,以口語作為溝通工具,文法應該已經非常健全。

南北朝梁朝劉勰〈文心雕龍。聲律〉說『夫音律所始,本於人聲者也。聲合宮商,肇自血氣,先王因之,以制樂歌。故知器寫人聲,聲非學器者也』。劉勰亦理解到『四聲』早於帝王時代出現之前已存在,之後才有『五音六律』制樂。而史前『四聲』的存在,四聲別義及四聲詞類轉變,自然是文法的一個重要構成部分,亦由此而論證中國「古有四聲」。所謂『肇自血氣』,即是發自內心而表達出來,因而成聲。

之前《太平御覽》記述《齊書》的一段文字中,說『約等文皆用宮商,將平上去入四聲』。其中的『將』字,習慣了四聲詞類轉變後,一望而知便是動詞,讀去聲如將領的『將』,作領導解。此句意謂沈約行文有音樂性,用『五音』來帶領著平上去入四聲。這亦足以表明『四聲』是有音階差別的,並可隨心使用不同詞類來表達文意。

粵語保存中國古代『四聲』特質

四聲別義及四聲詞類轉變,是古文文法的重要一環。粵語保存了中國古代『四聲』特質,這一文化內涵,使廣東人對四聲別義及四聲詞類轉變比較敏感,方便對古文字的理解,方便對古文化有更加深入的研究。這便是粵語之於傳統文化的重要性,應該得到尊重和保存。

其實中國古代對發聲早有研究,〈黃帝內經。憂恚無言〉便說『喉嚨者,氣之所以上下者也。會厭者,聲音之戶也。口唇者,聲音之扇也。舌者,聲音之機也。懸壅垂者,聲音之關者』。所謂『律』,即是定音或音高(Pitch)。所謂『音』,即是音階(scale)。所謂『聲』,即是音色(Timbre or tone color),即是發聲器具所發出的獨特音質,使人分辨所發出聲音的本質,如琴聲、簫聲、人聲、貓狗聲等,在於口語的『聲』,即是如唇齒等所形成的聲,『聲』配上『五音』便是『五聲』,使人明白每個發音的文意。

甚麼『五音六律』,古書記載甚詳。〈周禮。春官宗伯〉說『大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陽聲:黃鐘、大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陰聲:大呂、應鐘、南呂、函鐘、小呂、夾鐘。皆文之以五聲:宮、商、角、徵、羽』。

〈史記。律書〉說『律數:九九八十一以為宮。三分去一,五十四以為徵。三分益一,七十二以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為角。黃鐘長八寸十分一,宮』。六律如『黃鐘』等的定音是可知的,在特定管徑下,管長『八寸十分一』所定的音是『黃鐘』『五音』音階是音的關係,以『黃鐘』『宮』,用三分損益而生『商、角、徵、羽』,用西方樂理可更方便說明,『宮、商、角、徵、羽』,即是「do, re, mi, so, la」。而『黃鐘』定音後,用三分損益法便可產生十二律,這只是一般物理知識而已。

〈黃帝內經。脈要精微論〉說『與天地如一,得一之情,以知死生。是故聲合五音,色合五行』,『五音』入言是人的自然性情所致。〈黃帝內經。鍼解〉說『五音一以候宮商角徵羽,六律有餘不足應之』,音頻頻譜是連貫的,『五音六律』以外的音,便是走音,不能入言,會令人難以理解或產生誤會。另外,〈黃帝內經。九鍼論〉說『五者,音也。音者,冬夏之分,分於子午,陰與陽別』,口語中聲調有陰陽,亦早已存在。不過要指出,《黃帝內經》所說的『五音六律』,是關乎人體疾病診斷,但理論與語言文化同源,同出一理。

五聲音階是音的關係,當『宮』音定了,即平聲定了音,四聲才能夠確定。懂打曲的人便明白,平聲字與其他平聲字之間沒有關係約束,接續的平聲字或用平聲字重新起句,可選用別的音階,不受太大限制,仄聲則不可。平聲字定了,仄聲才能辨明,一切可用聽覺接受程度來判別。廣東人在這種帶有『五音』的母語環境中自幼成長,對『五音』是非常敏感的。小孩上學時,若老師單憑英文拼寫來自忖班上學童的名字時,若『五音』『四聲』不對,小孩便會立刻大笑起來。這便是傳統和文化了。

粵語保存古四聲特點較多,若談陰平陽平,音高相差六度(至八度),普通話陰平陽平相差只有二度。粵語陰平與陰去相差下行三度,陽平與陽去上行二度,而普通話陰平與去聲是相同音高。基本上普通話『四聲』『五音』已不整,較不受音階約束,所以用普通話填入曲譜較容易,而粵語『四聲』仍受『五音』約束,所以粵語入樂難度較大。正如《齊書》談沈約一樣,粵語仍然保留『皆用宮商,將平上去入四聲』這一漢語文化傳統。而普通話的『四聲』,保留了『四聲』之名,卻與傳統『四聲』有很大出入,談『四聲』只著眼於送氣清濁徐促,很少談音高。傳統『四聲』在北方語系中失傳,相信是受北方外來文化所影響。『五音』『四聲』是中國固有文化特質,通於古今,所以粵語是不能廢。

香港人的母語是粵語

最後,現時把官話稱為「現代漢語」,給「漢語」一詞一個新定義,這無不可,但亦要注意傳統「漢語」的定義及對方言的包容和尊重。傳統以來,中華民族各朝代都有「官話」作為官方語言,約定俗成,從來沒有人有異議。而傳統上,「漢語」一詞只是漢族語言的泛稱,包括所有方言。「官話」與方言是共存的。因元明清三代,都定都北京,亦定了用北方話作為「官話」,這種「官話」沿用至今天,只改稱為「現代漢語」而已。

而西方所謂的母語(Mother tongue) ,是指自出娘胎所學的第一語言,其實即是方言。沒錯,對外國人而言,香港人的母語是「漢語」,此處「漢語」一詞只是泛稱,而不應是指「現代漢語」,而香港的「漢語」就是方言粵語,所以香港人的母語是粵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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