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講師媽媽教自閉兒認識六四 紙巾Lego畫筆相片當教材:歷史不能遺忘


「媽媽,我跟你說一個故事。」

「私家車不斷進去接傷者,但坦克車卻不斷掃射那些人,我想到解決辦法,就是(私家車)司機跟坦克車說,叫坦克車不要再傷害那些人,也不要去傷害動物了。當時坦克車亂射的話,應該也會射中動物的。(私家車)司機勸坦克車不要傷害人及動物,最後坦克車便停下來了。」

這個名爲「私家車及坦克車」的故事,出自5歲9個月大的張悅口中。張悅有自閉症,怕跟陌生人相處談天、怕陌生環境,喜歡的事物也較單一,但他理解事物的能力和同齡小孩無異。在他單純的腦袋中,已有六四事件的零碎畫面,他甚至能以圖畫及故事表達他對六四的印象。張悅的媽媽黃彩鳳,兩年前開始跟兒子談六四事件,「我希望在他自小的記憶中,開始會有這件事的印象,不會遺忘」、「現在沒有官方說法,也沒有教科書願意教這件事,我們若不講,就更加沒有人會講了。」 

今年41歲的黃彩鳳是專上學院的兼任講師,任教性別、文化研究及媒體等科目。她自2001年起積極參與社會運動,十分關注同志平權、居留權等議題。多年來,她會出席6月3日的活動「六三異議聲音」(模仿八九民運時不同平民的聲音,在6月3日晚上8時09分,於尖沙嘴文化中心自由戰士雕塑下聚集。),及於6月4日出席支聯會六四晚會。但兒子張悅出生後,她便不能每年參與六四活動。

黃彩鳳每年均要跟張悅「協商」,希望取得「外出通行證」,並把握時機與張悅談六四,「張悅有自閉症,有分離焦慮,我若想6月3、4日參與六四活動,便一定要帶著他出去,或由爸爸照顧他。所以我會先跟他商量,問他是否願意跟我出去參與一個活動,若他不願意又沒有人照顧他,我便要與他一起留在家,不能外出。」這個協商過程,也成爲了黃彩鳳跟兒子談六四的最佳時機。

黃彩鳳擔心六四被遺忘,故每年也會跟兒子說歷史,希望傳承下去。何君健攝
王維林以身擋坦克,是六四事件中展現人民良心和勇氣的代表照。網上圖片

黃彩鳳憶述第一次跟張悅提起六四是兩年前,她一直對那張八九民運、據報叫王維林的人以身軀擋坦克那張經典照片念念不忘,她便以這張相開始,跟當時還是3歲的兒子談六四,「小朋友不明白太深奧的事,我們經常玩遊戲,突然想起,不如給他看一張照片,他本身很喜歡車,甚至很喜歡坦克車!我跟他說,『你那麽喜歡坦克車,我給你看一張相吧,其實坦克車也傷害很多人』。緣起是這樣,我嘗試根據他喜歡的東西,去解釋一些事。」

「張悅開始有興趣,因爲那張相有很多坦克車,前面也站了一個人,嘗試阻礙坦克車去路。他當時問,『這個人在做甚麽?』我便跟他説,那時附近很多人受傷,他想救其他人。」張悅理解是打仗,因爲他看卡通片,坦克車通常是打仗時才出現,黃彩鳳認爲兒子當時未有太大感覺,但至少已有一個印象:坦克車是用來對付人的。 

黃彩鳳又跟張悅玩「砌紙巾遊戲」,和兒子娓娓道來她在29年前6月4日的經歷:「我的家很小,住在板間房,爸爸媽媽坐在我左右,一起看著很小但很厚的電視機。當時我只有12歲,我坐在電視前不斷哭、不斷哭。當時不知道發生甚麽事,但我看著新聞報道,一直哭。爸爸媽媽也很傷心,這個記憶一直鎖在心裏。當時傷心,因爲覺得有人死了,爲何要殺死自己的人呢?」她第一次跟張悅說起這些感覺時,忍不住流淚,兒子不懂反應但有安慰媽媽,拍拍她的頭,擁著她。「我用這個感覺引入,然後以紙巾當作坦克車。恰巧我們有Lego,便將Lego人當作坦克前的人,將擋坦克照的情境模仿出來。兩年前他也不太理解,但對此事會有印象。」

黃彩鳳跟張悅玩「砌紙巾遊戲」,模仿王維林「以身擋坦克」的情景。黃彩鳳Facebook照片

黃彩鳳去年第二次跟張悅談六四,她問兒子:「你記得甚麽是六四嗎?」

他起初說,「不記得了!」

當時4歲的張悅正在學數字,彩鳳問他,「記得8964嗎?」

他突然說,「Freedom呀嘛!」彩鳳立即把握機會,用簡單詞匯解釋,「有人要爭取自由,就是Freedom!他就記住這個字了,一直累積記憶。 」

黃彩鳳是如何跟年幼兒子解釋自由?「自由這個詞,這幾年我也有跟他說。大概一年多前,有人在觀塘工廠區噴了Freedom這出來。經過時我跟他説,張悅,這個字就是Freedom了!我問他『自由是甚麽呢?』他說:『自己想做甚麽便做甚麽吧!』我當時指,可能自由未必是這麽,可能代表更多,代表你可以做甚麽、說甚麽,例如你不讓我出去遊行,就是令我沒自由了!」

張悅愛畫畫,更畫上坦克車,寫上Freedom(自由)、198964等字。黃彩鳳Facebook照片

到了今年的一個下午,黃彩鳳第三年跟張悅談六四。

「明天會有記者姐姐來訪問媽媽,關於六四,你記得甚麽是六四嗎?」

「打仗嘛!」他説。

黃彩鳳又跟兒子解釋一次:「當時有人出來爭取民主自由,有很多示威、抗議。這件事可能愈來愈多人忘記,所以媽媽也很想做這個訪問。」

張悅雖然怕陌生人,不願與媽媽一同受訪,但卻願意分享自己感受,讓媽媽轉達,這也是他第一次談及對六四的感受,「我覺得不開心、傷心。」之後,黃彩鳳和張悅一起在家中的牆上畫畫,一筆一筆的畫上坦克車、寫上198964,最後由媽媽寫上「民主」、「自由」兩個詞語,大功告成!彩鳳當時擁著張悅説:「希望以後不會再發生這些事吧。」彩鳳沒有再追問張悅的感受,因爲她想循序漸進讓張悅了解六四,「他願意講感受已是一大步了!」那個下午,他們之後無再談及六四。

有一晚,張悅突然跟彩鳳說了「私家車及坦克車」的故事,「先前我看過《逆權司機》這電影,關於光州事件,當時我變成了一個故事告訴他,可能他自己串連我曾説過的小故事。」彩鳳聽到故事,很驚訝、感動,便跟兒子說:「多謝你。」

黃彩鳳跟年幼的張悅談六四,堅持了3年。3年來,張悅的反應也不同。有人或會說,小孩不應接觸政治或血腥,但她認爲六四事件、專政等只是基本的道德和公義,跟小孩息息相關,「現在(香港)已回歸中國,這個政權一直跟我們非常近。若我不講,學校更加沒有人教他。這件事牽涉基本人權,跟我們平時和小朋友說道德一樣。簡單來説,有時父母對子女,也是專政。這些看似與小朋友不相關,但其實日常生活會遇到。」

跟小孩解釋六四有難度,跟自閉症小孩談六四,會否難上加難?

黃彩鳳未曾跟其他小孩談過六四,但她認爲與自閉症小朋友溝通,要因應他們的特質。「張悅很喜歡畫畫,所以我會以畫畫來跟他溝通。」彩鳳指指屋裏,的確每個角落也是張悅的大作,床頭、牆上、門邊,無處不在。「還有他喜歡玩遊戲,我們便玩紙巾;他每晚也要我説睡前故事,我便跟他說坦克車傷害人的故事。他喜歡問問題,我也會反問他一些問題,讓他思考。我會嘗試以小朋友角色主導,雖然加入了我的議題,但我不會逼他認同我的立場,我不會專政。前提是他喜歡一些東西,我嘗試從中加入一些故事。」 

黃彩鳳希望,兒子關心的議題不限於六四,而是「要關心人,就是這麽簡單。」

去年12月,海麗邨清潔工人罷工,黃彩鳳希望出席元旦大遊行,爲罷工的工友打打氣。於是,她又跟張悅協商。張悅起初答應一起去,但臨時因為怕陌生人而不願外出。彩鳳說,「他不願去,是因爲人多,但不代表他不支持那個議題,他願意展示一張牌給我拍照,寫著:多謝工友。他是有想法的,他也拍了段片支持工人:『辛苦你們了清潔姨姨,我知道你們很辛苦,但我也會支持你們,加油!』這是他自己的話。」彩鳳認爲很多社會議題也跟張悅生活有關,因爲他在屋苑樓下也會看到清潔姨姨,很多議題其實離小孩不遠。

黃彩鳳關注社會大小事,她甚至曾與張悅一起製作社運抗爭道具,讓張悅即使不露面,也能切切實實參與其中。「那次我想外出遊行,但不記得是甚麽事了,我在衣服上以膠紙貼著『不要專政』。張悅搶去我手上的東西,大喊:『媽媽,不准出去!』我趁機跟他說,『你這樣太霸道,令我不能自由,是不民主的事,不應該這樣,這便是專政了!』當時他反省,之後甚至幫我製作道具。那晚,我成功出去參與遊行,他甚至對我說:『你要幫我宣傳一下,告訴其他人不要專政。』自他懂得説話開始,我便培養他與人協商,不是媽媽跟你說,你便要做。同樣,讓他也懂得尊重別人。」

張悅跟媽媽一起設計上街道具,用膠紙在衣服貼上「不要專政」。黃彩鳳Facebook照片

今年6月4日將至,彩鳳正與兒子協商,希望取得當日的「外出通行證」。可是,現在還未有定案,但這又提供了機會讓他們再談六四。

「以前未太爲意要跟他說六四,但現在有一個想法:每一年也要跟他説。因爲這件事愈來愈多人忘記,甚至用自己的方法抹掉,上網可以找到過千段關於六四真相的影片,但可能到了他的年代,六四的距離愈來愈遠,真與假也會愈來愈模糊。」

「Spiral of silence,希望人民不會在沉默中被遺忘、消亡。」彩鳳訪問結束後,將這句説話傳給記者,這是她對六四的期許。

訪問結束當晚,黃彩鳳在Facebook發了帖子,寫著張悅當晚的禱文:「天父,1989年,坦克車傷害了很多人,請你醫治他們。感謝天父。」

黃彩鳳家中滿是兒子張悅的畫作,空白地方都成了畫布。何君健攝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