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海澎】
作者為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講師
近幾年，每當臨近「六四」，就有一些人（尤其是某些本土派人士）出來反對支聯會舉辦的悼念六四燭光晚會。他們反對的理由不外以下幾點：1. 每年的燭光晚會只是「行禮如儀」，沒有實質意義。2. 不認同支聯會「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等的口號，認為這不是香港人的責任。3. 認為中國的民主與香港無關，我們不應關心中國的民主。以下分析批判這些理由。
何謂「行禮如儀」？
反對者認為，六四燭光晚會只是「行禮如儀」，沒有實質意義。然而，何謂「行禮如儀」？這個詞的原義是：在進行某些應有的禮節時，只是按流程步驟執行，毫無由衷的尊重之情。在這個意義下，我們就決不能說六四燭光晚會只是行禮如儀。我們沒有理由認為，那些參加燭光晚會的群眾都是不帶感情地參加。沒有理由懷疑他們都真誠地懷有對死難者的哀悼、對暴政的痛恨、對民主的嚮往之心。
或許反對者所謂「行禮如儀」的意思是：六四燭光晚會不會產生任何實質性的效果，因此沒有意義。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要問一問：你們所要求的「實質性效果」指的是什麼？六四燭光晚會使許多新一代的人（包括一些內地的年輕人）了解並記住六四事件，激發他們接力繼續爭取民主自由。這怎麼不是實質性的效果？這難道也沒有意義？或許他們想說的是：六四燭光晚會不會動中共的一根毫毛，它無助於改變中國的現狀。確實，到目前為止是這樣。然而，長遠來看，你怎麼知道它不會是將來中國走向民主的「星星之火」？許多社會變革都是經過人們鍥而不捨、前仆後繼地長期抗爭後才慢慢實現的。
退一萬步說，就算六四燭光晚會不會產生那些效果，也不表示我們不應該舉行這樣的晚會。它又不花納稅人的錢，為什麼就不能舉行呢？許多活動你都可以說是「行禮如儀」，例如，美國每年都紀念911事件，許多國家每年都慶祝二戰勝利，香港每年都舉行7.1大遊行，等等。這些活動都不會產生什麼實質性的效果，難道都不應該舉行？或許反對者的要點在於：既然六四燭光晚會不會產生實質性的效果，支聯會還是年復一年地搞，這分明是在撈取政治資本、「抽」六四的「水」。然而，要反對舉行六四燭光晚會，必須指出它到底有什麼不對，而不是訴諸主辦者的動機。舉行六四燭光晚會這件事對還是不對，與主辦者是否具有上述的哪些動機，二者並不相干。從後者推出前者，在邏輯上這是犯了「人身攻擊的謬誤」。
「建設民主中國」不是香港人的責任？
反對者不認同支聯會的口號，認為「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等不是香港人的責任。早在2016年5月25日的一次記者會上，當時的中大學生會會長周竪峰就說，建設民主中國和追究屠城責任非香港人的責任，他認為結束一黨專政與香港的民主也沒有直接掛鉤。而當時的港大學生會會長孫曉嵐也在一個電台節目上說，在爭取自決重要時刻，悼念六四行動並無推進作用。（見2016年5月26日《明報》港聞版）。
然而，當支聯會提出「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追究屠城責任」等口號時，並非要香港人負起這些責任，而是要求中央政府做這些事。香港人有什麼能力和資格能夠結束一黨專政？能夠建設民主中國？能夠追究屠城責任？反對者首先歪曲了這些口號的意思，繼而反對這些口號。在邏輯上這是犯了「稻草人的謬誤」。
此外，從周竪峰的「結束一黨專政與香港的民主也沒有直接掛鉤」（即使這是真的），也推不出「結束一黨專政」的口號是錯了，只能推出（例如）「要在香港實現民主不必在中國結束一黨專政」。從孫曉嵐的「在爭取自決重要時刻，悼念六四行動並無推進作用」，也推不出「不應悼念六四」，只能推出（例如）「我們不必通過悼念六四來達到香港自決的目的」。在邏輯上，這兩位前學生會會長都犯了「迷失了要點的謬誤」。支聯會舉行六四燭光晚會，其主要目的是悼念六四死難者以及聲討中共的暴行。將之與香港的自決扯上關係，套用一句本地俗語，就是「九唔搭八」。
香港人不應關心中國的民主？
為什麼某些香港人不認同支聯會的口號？那些口號到底有什麼問題呢？先看看《明報》早前的一段訪問：「……港大建築系三年級張同學不出席支聯會六四晚會，因不認同支聯會『建設民主中國』的理念。……認為香港不應與中國內地有太多關聯，她自言『始終未相信中國』。」（見2018年6月5日《明報》要聞版）。為什麼「香港不應與中國內地有太多關聯」？為什麼它又是反對「建設民主中國」的理由？前者就算是對的也推不出後者。由此可以看到，情緒化是如何使一個人的思想混亂。
許多本土派人士認為，我們香港人不應該關心中國的民主。理由是：中國的民主是中國人的事，與香港無關。且不論這個前提是假的，中國的民主與香港的關係太大了，中國沒有民主香港也甭想有真正的民主。退一萬步說，就算「中國的民主與香港無關」，從這個前提也推不出「香港人不應該關心中國的民主」。非洲有沒有民主與香港無關，但我們照樣可以關心非洲的民主。美國有沒有侵犯人權與香港無關，但我們也一樣可以關心這些。要使得上述的論證有效，必須接受一個原則作為前提，即「任何與香港無關的事我們都不應關心。」但這個原則顯然是不能令人接受的，它是自私和心胸狹隘的。
或許有些本土派人士會這樣回答：我們不是主張不要關心任何與香港無關的事情，而是主張不要關心中國的事情。如果這樣的話，在邏輯上他們就是犯了「雙重標準的謬誤」。為什麼其他國家的事情我們可以關心，而中國的事情我們就不應該關心？為什麼我們可以關心非洲的民主或美國的人權狀況，但不應該關心中國的民主？這沒有任何理由。你自己可以不關心，這沒問題，但不能叫別人不要關心。你不喜歡六四燭光晚會你可以不參加，但不能反對別人參加。
結語
反對舉行或參加悼念六四燭光晚會的種種理由都是十分荒謬的，這似乎令人難以理解，但如果考慮到其背後的心理因素，就不難理解。近年來，香港一些本土派人士凡事都要與中國內地切割，凡是與中國內地有關的東西，他們都一概抗拒。這些人之所以反對支聯會的那些口號，其背後的根源就在於這種逆反的心理。這種小孩子式的賭氣，反映了某些本土派人士心智不成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