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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波登:食物背後總有政治


 

從來不是食家,屬於「唔識食」一族,佳餚美食或清茶淡飯,只是果腹而已。好友請吃飯,當然感激,但總會不懂情趣地勸喻,千萬不要叫貴價菜,因為進入了自己的口腔後,可能感受不到貴價菜的價值,浪費了人家的錢和熱情,實在過意不去。

既非食家,照理不會喜歡看飲食旅遊節目,但偏偏對波登(Anthony Bourdain)情有獨鍾。理由簡單不過,他的網性思維總把食物與政治、經濟、文化、歷史、地理等串連起來,就像天上的星座。他說:「食物背後總有政治」,這句話刻骨銘心,令人動容。

波登。截取自CNN影片

最後一次看他的節目《波登闖異地》 (Parts Unknown),約在個半月前的一個星期天晚上九時,Discovery Channel 播出他遊覽加勒比海小國千里達的紀錄片。千里達面積約四個香港般大小,人口只有一百三十萬,但卻是一個多種族小島國,歷史由五百多年前哥倫布發現開始,連繫三個帝國,先後受西班牙及英國兩個殖民帝國的統治,帶來了黑奴和賣豬仔的印度勞工及他們的食物。波登的鏡頭帶領下,今天千里達的地道食物既混合先祖的風情亦夾雜外來的沖擊。印度咖喱配上了土產食材,黑人小食中,連頭連骨酥炸全魚,用大桶食油酥炸,顯然是西化產品,並非祖先傳落。當中魚頭也不放過,應是窮人的選擇(華人以魚頭入饌另作別論)。從前白人奴隸主棄置的豬蹄,也變成了島上黑人的美食。

千里達的非洲裔和印度裔,各佔人口三成多,此外還有多個族群,其中重要的一支, 就是來自敘利亞及黎巴嫩的移民。二十世紀初,他們逃避種族及宗教迫害,越過大西洋來到島國定居。與千里達扯上關係的第三個帝國,正是迫害這些中東人的土耳其奧斯曼帝國。波登形容敘利亞及黎巴嫩移民頗具創業精神兼勤奮,很快成為當地的上流社會。他們人數不多,少於五千,却管有大量財富。招待美國廚神的晚宴之豐盛,真有錢人也 !

然而,波登鏡頭之下,大部份千里達人並不富有,儘管是產油國,貧富懸殊極度嚴重,社會不公,貪污泛濫,販毒猖厥,謀殺司空見慣,2016年竟有四百多宗,島國變成滋生伊斯蘭極端主義的溫床,萬里以外的伊斯蘭國怎會不乘虛而入? 千里達人被招募打所謂聖戰"十分成功",超過一百四十個成年男人不惜千里迢迢,用各種渠道到達中東,加入伊斯蘭國,比率是世界上最高之一。縱然如是,波登亦發現一些年青穆斯林以音樂等和平方式表達對社會的不滿。

節目還剪接多個種族及階層的訪問,國家雖矛盾多多,貧窮落後,但他們仍異口同聲地稱自己為千里達人。

短短一小時的紀錄片,波登採用鏡頭及簡單到位的旁白,道出千里達的喜怒哀樂,穿插了五百年的世界歷史,縱橫貫穿富貴貧寒,說他是敘事高手且持平,沒有半點兒過份。不過,節目於去年首播後,馬上招來千里達政府反駁,總理 Rowley 公開表示對波登紀錄片失望,出現的部份觀點是不幸,未能更正面反映他們的國家面貌。

波登的美國紀錄片既定位為飲食旅遊類別,看起來舒服,不過絕對帶有批判性,給與觀眾很多思考的機會,矛頭非單指向外國,對美國也毫不留情。

沖繩島旅行一集中,他發現在軍營飯堂關門後夜歸的駐當地美軍,只能在附近大排檔購買雜碎式米飯充饑(香港絕對不會有人買),鏡頭的表達方式,似帶點同情,但對部份美軍性侵當地婦女,他不忘批評軍紀不夠嚴明;當他享受中南半島小國老撾的小食之餘,目睹越戰期間美軍濫炸後留下來未爆的集束彈遺禍,遍及全國,他站在田野中默默無言,似是懺悔;某年南半球夏季,美國在南極洲最大的科研基地成為探訪對象,他率攝影隊乘C130大力士型運輸機降落結冰跑道後,得悉基地內一千人中,絕大部份為男性,女性寥寥可數,但經訪問後才知曉,女性可以踏足南極基地,實是經過多年爭取的結果,他似是驚訝……。

飲食旅遊節目或紀錄片,究竟應該帶給觀眾甚麼? 歡樂、食慾、見識、追求美好、抽離現實……還是其他 ?是否只有一個定義?

定義應有多個, 其中之一便是波登帶有批判思維式飲食旅遊。可能他不是開創者,但至少是成功者。感到太沉重嗎 ? 悉隨尊便。

波登兄,你曾來港,可惜未能碰上。祝你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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