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一句「身體健康」祝福,對一些人來說猶如瑰寶,例如王惠芬。
王惠芬是關注少數族裔組織融樂會的創辦人,她平日講嘢又快又大聲,做嘢非常心急無時停。她的朋友經常取笑46歲的她患有過度活躍症,「我30幾歲時,可以兩、三日唔使瞓覺。我帶細路去海洋公園,我係玩得最癲嗌得最大聲嗰個。」
她是行內出晒名的hyper社工,心口有個勇字經常話做就做無有怕,是一班政府官員眼中的麻煩友。
半年前,王惠芬發現患上乳癌。
起初她仲識得講笑,例如她割除乳房後、重建胸部時同醫生講:「不如你趁機幫我整大到D級啦。」她無晒頭髮拖住老公行出街,有三姑六婆在她身後話:「呢個尼姑搞男人呀」,她即時笑到反肚,仲大大聲話要去鋸扒。
直到化療,王惠芬才體會到什麼是生不如死。
身患重病,令王惠芬這個習慣施予的強勢社工,看到自己跟弱勢社群之間,出現了一個等號。

王惠芬是開心果,她的facebook有3000多個「朋友」,「我其實好多都唔識,不過有人add我,我好開心呀。」香港的巴基斯坦人、尼泊爾人、印度人等圈子,都知道有個叫Fermi Wong的港女創辦了融樂會,鍾意幫少數族裔出頭。她患病之前,每日平均工作十個鐘以上又經常通頂,「有時班細路上法庭,我要幫佢哋寫求情信,我英文唔好通常搞到最後一刻先寫天光。」
「近年啲人成日講慢活,我真係頂唔順呀,我有好多好多嘢想做。」王惠芬一直覺得,要用盡每一分鐘,才不枉此生。
她這樣hyper的一個人,結果要舉手投降,眼前的對手,名叫乳癌。
心有鬱結
王惠芬患病始於2013年初,先是子宮生了一個4cm的瘤,她卻因工作太忙沒有理會,不久之後她持續流出大量經血,「一個鐘要換一條孕婦用的衛生巾,有時坐低搞到成張櫈污糟晒。」她再看醫生時,子宮瘤已增大至8cm,過多幾個月又再變成11cm,她知道不能再拖要入院治療,「我諗子宮有事係因為之前一年好忙,2012年特首選舉之前,我真係瞓晒身去做,要求梁振英唐英年兩個候選人,將關注少數族裔議題加入政綱。」
做完割除子宮手術之後,王惠芬決定淡出融樂會,「其實病之前已諗過交棒,因為我做咗13年總幹事,好多人已經對我有固定睇法,好多官員例如吳克儉等都唔想見我,換人對融樂會發展係好事。」
她辭職之後,2014年做了一件N年沒做過的事:身體檢查,結果發現乳房有鈣化,醫生要她留意,直到去年再檢查時,發現右邊乳房有兩個凹凸不平的腫瘤,「醫生一睇已經話唔方好嘢。」抽細胞組織化驗後證實是乳癌,而且是又麻煩又惡的HER 2型,「擴散快、復發率高,存活率約80%左右,但兩年內復發的話可能好大鑊。」
「證實患癌之後,我覺得係情理之內,因為中西醫都話,工作壓力大、休息唔夠、飲食習慣差、唔做運動都係高危,我四樣全部中晒,只係無遺傳。至於乳癌,有人話同抑鬱有關係,你平日見我嘻嘻哈哈,但其實我心入面有唔少鬱結,我個人大情大性,睇到社會過去幾年發生好多事,好多人破壞法治、指鹿為馬,個心好痛。」
「醫生同我講,佔中之後好多人有抑鬱症來睇病,我自己佔中時做過糾察,佔中之後我都覺得好失落,同好多人一樣唔知條路點行。」
咁,她患病要入梁振英數?王惠芬笑稱:「係啦,有無得問佢claim呢吓?」
化療之苦
王惠芬沒有買保險,她計過數如去私家醫院的話,起碼要花上百萬元,但她實在無力負擔,因近年沒收入,做社工的丈夫要養她又要供樓很吃力,所以她只能去公立醫院,但計計埋埋也要花費近50萬元,「我要先打6針化療,幸好藥物名冊有包不用畀錢;之後18針標靶藥,每針2.1萬元至2.9萬元,我要到今年8月才打完。」
她開始做化療之前,先和丈夫去髮型屋剃頭,希望自己乾乾淨淨入醫院,免得之後面對甩頭髮的煩惱。之後她要做手術,割除右邊胸部再做重建,「我唔係好介意無咗個胸,我由細到大都醜樣啦,加上我做社工好明白,人的自我價值,唔係建基於外表。」
對王惠芬來說,無咗個胸只係小事,真正的大事,是要承受化療之苦。

「6針化療,第1至3針還可以,頂多唔舒服一、兩日,我仲心諗邊個話化療辛苦,無問題呀我頂得順,仲走去選埋選委成功當選。點知去到第4針就嚟料,嗰種唔舒服真係極級難頂:胃脹但肚餓、肚脹但便秘、累極但失眠、不停嘔吐、皮膚生瘡、手腫腳腫。去到第6針,我辛苦到想死,係真的好想死,我7日去唔到大便、每隔5分鐘嘔一次連飲水都嘔,那種痛苦好似永無止境,跌咗落深淵一樣睇唔到希望。」
化療之苦仲要加埋抑鬱,王惠芬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這樣強而有力的一個人,有一天要服食抗抑鬱藥。她在眼前的幾十包藥物當中,看到另一個自己,「原來,我哋每個人,都會變成弱勢。」
王惠芬做社工一直扮演施予者的角色,經常說要「幫人、幫人、幫人」。今天她卻需要別人的幫忙、家人朋友的關懷。「有一次醫生問我點睇生死,我信基督教,覺得要返天家的話無問題呀,點知我家姐聽到我咁講就哭了,駡我點解咁自私,唔理屋企人感受。我聽完佢講之後先明白,以前我成日掛住幫其他人,但好似無乜理過身邊最錫自己嘅人。」
「生命,不單是為自己而活,對其他人也有責任。」
烈女本色
王惠芬去公立醫院覆診時和病友閒談,知道別人的遭遇比她更糟糕。「好多人無錢醫病,要賣樓或者問人借錢;有單親媽媽,每次來做化療都擔心仔女無人照顧;有個住公屋的女人,老公做地盤,用晒全家多年來的積蓄來醫病,她每日只可以捱飯盒,吃無乜營養的食物。還有一個住劏房的,她無親無故,每日回家只能對住四面牆嘆息。」
聽着一個個心酸故事,王惠芬又再發揮她的社工本能,一輪咀安慰別人是她的強項,醫生護士也知道她的烈女本色,問她可有興趣開一條「王惠芬熱線」,讓癌症病人打來跟她訴心聲,結果她的手機接聽了十幾個個案,「我試過同一個新移民婦女傾咗四個鐘,因為她以為做化療一定會死。」
王惠芬同情低下階層,因為她來自基層。她在福建出生,5個兄弟姊妹中有3個智障,她和姐姐自小負起照顧家庭的重任。她11歲來港,幾經辛苦才讀完中五,之後半工讀修畢社工文憑,25歲在城市大學讀完社工學位,做過青少年外展社工,後來發現原來香港無人理會少數族裔,2001年創辦融樂會,專注替少數族裔爭取權益及倡議政策。

她在病榻中,對少數族裔的處境有了新的體會,「我而家覺得,少數族裔有手有腳有健康,都唔係咁弱勢、咁絕望。」
王惠芬還有一段抗癌路要走,尤其想起兩年內可能復發,未來一段日子還得要先好好休息。她回首昔日走過的路,記得兒時是個弱者,之後做了好多年社工強者,如今因為重病回到弱者的角色,原來人生所謂的「強與弱」,只有一絲差別。
「做人,其實無乜嘢值得驕傲,因為一個幾強的人,隨時都會變成弱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