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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歲甘浩望神父:希望死在中國


 

錢鍾書名著《圍城》有一句話:「結婚好比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這句話原指婚姻,但後來很多人聯想到政治。對於人稱「甘仔」的意大利籍神父甘浩望而言,中國就有如圍城,很多人希望走出來,他卻希望走進去。

甘仔最為人記得的,是回歸後他瞓身為中港家庭爭取居港權,幫助一班人走出圍城來港。但甘仔自己多年來卻希望走入中國大陸,走到一班農民、工人的中間生活。他說自己熱愛中國及中國人民,甚至希望能死在河南丁村,「我要喺嗰度死,有意思呀嘛我覺得。」1941年,河南丁村有4位宗座外方傳教會(Pontifical Institute for Foreign Missions,甘仔所屬教會)的神父,被當地的日偽軍殺害(二戰時,意大利與日本結盟,令中國人敵視意大利籍傳教士,日軍亦不信任傳教士。)因此,河南丁村對天主教會具有特別意義。

甘仔年輕時對中國產生興趣是因為:毛潭東思想。

70歲的甘仔說:「我崇拜天主,尊重毛澤東思想。毛澤東的思想,同福音好多相似,毛澤東話為人民服務,聖經說全靈全意愛天主、愛人如己。」

今年70歲的甘浩望神父說:「我崇拜天主,尊重毛澤東思想。」 何君健攝

「毛派」

甘仔踏足中國大陸,是希望跟隨毛澤東所說,走入最卑微、最困苦的弱勢階層中服務。但現實是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十年酷劫是一場權鬥引發的人禍。甘仔知道毛的惡行,但他認為:「佢講嗰啲嘢都可以接受嘅,跟住佢嗰啲行為,或者刪晒嗰啲,咁好難講嘅,但係我覺得佢嘅思想係值得學習。」

獨立導演江瓊珠將甘仔大半生的經歷,拍成紀錄片《甘浩望巡禮之年》,電影名稱中的「巡禮」指甘仔多年來穿梭台山、江門、渭南、徐州、開封、香港等多個城市,另一方面,巡禮有宗教含義。

甘浩望的名字(意大利文:Reverend Franco Mella,中文名是由他所屬教會的一位教徒替他改),「甘」代表甘甜(Mella在意大利文中有蜜糖的意思),「浩望」代表他希望回到大陸。後來,大家都習慣了稱呼他甘仔。甘仔在1967年19歲進入宗座外方傳教會學習,想做神父是因母親的鼓勵和家庭宗教熏陶。甘仔對中國產生興趣,源於在修院舉行的一次有關世界各國的展覽,「當時一班人負責美洲,另一班人負責南美洲,我哋就負責亞洲。」甘仔在搜集資料期間接觸到中國,自從那次展覽後,甘仔從書籍報紙上更加留意中國的情況,「跟住60年代又發生好多事啦,特別係中國文化大革命,我哋好有興趣知道發生咩事。」

70年代初文革時,甘仔身在米蘭老家參與社會運動,成立了居民委員會,為基層爭取改善居住環境。甘仔在過程中更深入接觸毛澤東的「為人民服務」思想,「嗰時最先進、最關心社會嘅意大利青年呢,佢哋係毛澤東派嘅。」甘仔稱,在社運期間,目睹這群青年如何運用毛澤東的精神為人民服務、上山下鄉。甘仔當時因為參加社運,而被標籤為「毛派」。

居民委員會當中,有人斥責甘仔為「共產黨」、「搞無產階級」。甚至有業主企圖向修院施壓,向其他神父指「呢啲係左派共產黨員,你唔好俾佢做神父啦!」當時宗座外方傳教會的神父,認為甘仔和其他神學院學生都是「做緊正義嘅嘢」,支持他們。但後來有一次,甘仔和其餘三、四名居委會代表參加大會,有一位代表佩戴紅領巾,被一班身穿黑衣、戴黑領巾和鐵頸鏈的法西斯主義者伏擊,「(佢哋)以為我哋係共產黨嗰啲人,咁所以打啦,跟住第二日修院都唔上課。」後期甚至要關閉修院。

甘仔年輕時,曾在米蘭被右派攻擊是「共產黨」。 蘋果日報圖片

來香港,是為了入大陸

「神父唔係一個職業,係一個身份。政治係好重要嘅嘢,關心人都係一個政治決定,關心社會都係一個政治立場。如果你無政治立場呢,即係另外一種政治立場,代表你支持嗰啲當權者。」

甘仔早在米蘭時,已經立定決心要到中國。他在1974年6月26歲升為神父,同年9月米蘭宗座外方傳教會派甘仔來港。當時仍未到改革開放,除了外交人員外,外國人基本上很難進入中國大陸,「所以我哋嚟香港先,等有機會入去中國。」這樣一等,就等了將近16年,他在1991年才能正式進入大陸服務。在香港期間,他做了大量的工作,包括:70年代為油麻地避風塘的艇戶爭取上岸、創立「石籬民生關注組」;80年代為爭取釋放劉山青(1980年,因回內地救助民運人士,被控以「反革命罪」判有期徒刑10年)而絕食、接觸及服務露宿者等。

八九六四之後,甘仔獲內地學校邀請教英文,學校替他申請簽證,他在1991年正式獲發,先進入台山的華僑中學,又開班義務教小朋友學習英文生字和唱英文歌。後來他到江門廣播電視大學執教英文班5年半,學校同時為他提供宿舍,有機會接觸居住在附近的小孩。甘仔在2000年,前往陝西渭南的師範學校教英文。到了2006年,甘仔終於能夠和一群意大利同鄉到河南丁村,期間又到當地的聾啞學校教英文。2009年到徐州的一間聾啞學校教英文,亦開設了露宿者之家。

香港,對甘仔來說,只是一個過渡地方。甘仔來香港,只是為了進入中國大陸。

「甘仔」多年來協助爭取居港權人士,曾被一些人斥責。  蘋果日報圖片

爭居港權19年

甘仔1999年從大陸回港爭取居港權,原來是無意中的參與。當年1月29日,終審法院在「吳嘉玲案」中作出裁決,指港人內地所生子女於出生時,即使父母其中一方當時並非香港永久居民,子女也可擁有居港權。甘仔當時從內地得知此事。後來2月初返港放假時,事件再度引起他的關注。同年6月,全國人大常委會釋法推翻終院判決,引起爭居港權人士極度不滿。

甘仔表示:「港獨係政府自己搞㗎,令啲人以為香港人同大陸人無關係。喂,呢啲係香港人嘅仔女,點解唔要得?同埋終審法院已經判決咗,因為葉劉淑儀話人多,就話唔得。所以我哋話當時香港政府嘅決定有三大罪過:第一,破壞家庭團聚;第二,破壞香港法律制度;第三,令香港市民反對大陸人。」

2000年的入境處縱火事件引致更大的裂痕出現。甘仔表示,主犯施君龍是當時委員會的代表,「嗰陣時我哋都有反對(佢哋)用極端方法爭取。」他指,在事發前不止一次勸阻施君龍等主張極端手法的人,但他們堅持「我哋打啦,咁先至有效果吖嘛。」

甘仔憶述縱火案發生前一晚,居港權委員會在葵芳的聖斯德望堂內開會,會議完結後,「我都想叫佢哋唔好咁激動啦。」由於當時教堂不能供委員會的一眾代表留宿,他們最後匆匆離開。當晚施君龍致電和甘仔談了一陣子,話鋒突然一轉:「你係咪聽日去大陸架喇?」甘仔當時告訴施君龍,他打算返內地旅行。翌日,甘仔出發時,突然有人致電問他:「你知唔知香港發生咩事啊?」得知縱火事件後,他隨即中斷行程回港。

之後,甘仔到港台錄製《香港家書》節目期間,「啲人入嚟話梁錦光死咗,我最尾改咗俾一封信上主啦。」這封給天主的信,表達了甘仔在縱火案中,因為梁錦光的死的痛心。節目結束後,甘仔獨自一人坐地鐵回家,「我都唔想人哋認得我啦,所以上地鐵嘅時候,都上最尾嗰卡車。」當時有人說「我哋要殺死個神父啦!要去燒佢哋教堂啦!」外界不知道甘仔曾嘗試阻止。

爭取居港權一事,幾乎令甘仔在內地的教學工作被迫中斷。當時他在江門市的廣播電視大學教英文,「因為我嗰陣時成日都上電視呀嘛」,學校方面因為感到有壓力,就向甘仔表示:「唔好意思,我哋唔需要你繼續教喇。」甘仔因而短暫回到香港,幸好後來回到當地執拾時,校方又指「而家都係需要你喇」,他就繼續留下教書。

直到今天,甘仔每逢過年、大時大節或暑假,都會返香港和一班爭取居港權人士有聚會。 他選擇爭取居港權這條路,既是不忍看到一個個家庭分離,還有因為爭取居港權,不會和他在內地的工作有很大衝突。

甘仔曾經兩度被中國政府禁止入境。      蘋果日報圖片

被稱「洋雷鋒」

甘仔在內地斷斷續續生活了20年,先後踏足台山、江門、渭南、內蒙古、徐州、開封等多個城市。他多年來,基本上都是以工作簽證孤身進入內地服務。他在內地不會刻意強調神父的身份,除了定期到當地教會主持彌撒和宗教侍奉,日常的基層服務都是經當地的學校或服務團體聯繫,「佢哋知道我係神父,不過我無用嗰個身份。」

入境處縱火事件是甘仔首次被大陸列入黑名單,另一次是2011年的大陸祝聖事件令中梵關係緊張,甘仔大約5年後才由黑名單轉為灰名單,得以重新踏足內地。

甘仔2008年在江蘇徐州時 ,曾經開設露宿者之家,初期為露宿者提供一日三餐和住宿,另外亦給予他們每月300元人民幣的零用錢,「即係叫佢哋唔好再出去叫人哋俾錢啦。」後期露宿者之家的經濟出現困難,只能為露宿者提供基本的食宿。甘仔笑言這班露宿者「即刻搵到嘢做」,部分人從事清潔工,另一部分人則從事保安。

甘仔曾經在一些內地網站被稱為「洋雷鋒」,他在台山的華僑中學教英文時,校方居然兩次要求甘仔向一班中學生介紹雷鋒精神。「係啦,我係外國人吖嘛,中學生聽一個外國人講雷鋒精神,佢哋都會集中精神啲。其實嚟到大陸,我1991年先至知道有雷鋒,因為香港嗰陣時都無講雷鋒。」他認為,除了雷鋒一句「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之外,雷鋒精神與基督徒精神幾乎是「百分之百一樣」。

即使雷鋒是中共塑造出來的政治宣傳,甘仔卻不介意被稱為「洋雷鋒」,認為這代表大陸人對他的讚賞和肯定。甘仔指,他在徐州服務時,曾經獲徐州政府嘉許為「十大志願者」。

甘仔在徐州時,教導一班小朋友學習英文。網上圖片

甘仔多年來幾乎踏遍了半個中國,幫助過的人包括露宿者、聾啞人士、低收入家庭和其他弱勢社群。有兩兄弟在年幼時得到甘仔資助上學,如今在江門用甘仔名字「Franco Mella」開設意大利餐廳。

甘仔進入中國,難免要作出一些妥協,是否值得?「值得啦。」甘仔覺得,所謂的「妥協」不是不發聲。例如他在開封服務時,「(有一次)工人喺一間工廠出面靜坐,可能同公司有啲問題啦。如果喺香港,我都會即刻去問一下佢啦。但係上面唔同情況,都係唔得,因為佢跟住就會開始趕你走啦。」他指,「妥協」不代表他不說,只不過是兩地的制度不一樣,導致他說的方式也不一樣。

甘仔覺得進入內地,沒有影響他發聲。他還是堅持社運信念,直到今時今日依然為一班基層爭取居港權。中港矛盾下,甘仔也懶理被人罵他幫大陸人:「我哋成日都俾人鬧啦,我哋唔係嗰啲咩大團體大代表呀嘛,我哋只不過係同普通市民一齊爭取啲嘢。」

甘仔爭取居港權多年,曾經在2014年的燭光晚會中剃頭抗議。  蘋果日報圖片

一國一制,新天新地

「我希望有一日,香港同大陸,無羅湖無落馬洲,可以一國一制。唔係話而家香港嘅制度,或者大陸嘅制度,而係有個新嘅制度,人係嗰個中心。我哋基督徒應該推動大家平等嘅社會。」

「唔係太理想化,係應該要爭取呢件事。」甘仔認為,如果要做到「一國一制」,首先要有一場思想上的「文化大革命」:首先,香港人不要以為自己高大陸人一等;另一方面,中國政府都要民主啲,例如應該釋放維權人士,「大家有自由,大家都係平等。唔止係精神上,亦都係物質上平等。」

「我哋天主教講新天新地,無咩兩制嘅,全世界都一齊。我哋要明白,兩制好危險,因為存在了兩種人,有啲人以為自己高級啲啦。如果有人唔滿意中國,咪一齊改囉。」

70歲的甘浩望神父說:「我始終想留喺大陸」,但他渴望有朝一日,能見證圍城變成「新天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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