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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靄儀「太過認真」18年 古老石山難忘精英議會


 

吳靄儀70年的人生,從未擁有過一部手機,不要跟她說Nokia或者iPhone了。她的朋友N年前送來一部LG摺機,被她塵封在枱底至今,拿出來給記者看時還問:「噢,這是手機?」

吳靄儀的寫作,從未擁有過倉頡輸入法。她書寫用的原稿紙,不是街邊文具舖10蚊一大疊的那些薄薄綠格子,而是好友替她從日本帶來,紙質更厚、格子更工整的。她說,80年代末在《明報》工作時,別人也會替她找來紙質較佳的稿紙。

 一個唔用又唔識用手機(當然WhatsApp、Facebook都無佢份)、對一張紙又咁有要求的人,睇怕,都幾難搞......

尤其當你發現,她早在1983年已經夠膽講:香港獨立。

吳靄儀的新書手稿,那一張張日本原稿紙。何君健攝

政治記者以前採訪立法會,劉慧卿對住唔做功課的聲大夾惡;代表法律界的大律師吳靄儀不會駡人,但她一個眼神、一句說話,已足夠令你意會到無料唔好扮四條。有些立法會議員鍾意同記者吹水唔抹嘴,吳靄儀不會,她跟記者談的,大都是複雜悶蛋的法案條文,唔熟書的記者,對着眼前這個Margaret總是一嚿雲,心諗:都係走為上着。

吳靄儀在她的最新著作《拱心石下-從政十八年》中,形容自己「不擅交際」、「古板」、「孤獨」。她的新書,或者也應該叫《拱心石下之古老石山》。

「我唔用手機,因為我覺得這是生活方式,有手機的話唔開沒意義,開的話卻會分散精神,我有好多嘢要專注,我要專心工作、見人、讀文件。」

在吳靄儀的世界裡,絕對沒有「壹號皇庭」式的一班大狀晚晚放工落酒吧隊幾杯的記憶,「對唔住,無呀,真係唔好意思。」

「我唔係好鍾意交際應酬,我做議員時,朝早8點返到公司,之後便過對面街開8點半的立法局/ 會會議,我也有執業官司,但議會佔的時間多好多。我做議員超過一個full time,有150%,但因我沒交際應酬,工作以外就是休息,唔會話去大陸旅行、飲酒也不感興趣。」

從政,真的可以唔使social?「我那個年代唔同,是精英年代、很少有政黨,每個人憑自己在社會上的公信力,用自己專業知識影響政府。加上以前有好多正常公務接觸的渠道,例如跟官員談草案時,佢會俾佢個時間表你睇、主動約你傾。另外,我代表功能組別,都會花好多時間接觸法律界行家,公事上的多。」

「係呀,我個人好吽、好吽,古老石山。我以前太過認真,吳靄儀成日工作,係好畸型。」

吳靄儀兒時。何君健攝

吳靄儀之所以從政,正正是因為她死牛一邊頸的固執性格被人睇中。她在新書中記載參政的起步點:

事務處的一位好朋友邀請我到他的房間談  –  他是個收藏家,我還以為他得了甚麼古物珍玩邀人欣賞,卻料不到他要我考慮競選立法局法律界功能組別議席。當時(1995年)法律界已有兩人宣佈了參選,一位是律師會前任會長葉天養,另一位是執業大律師李偉業。這位好朋友向我解釋,這一屆立法局會有好些對法治延續關係重大的議案要處理,他希望確保代表法律界的議員能擋得住壓力,堅守原則,他對我有信心,希望我參選。

「他」是誰?吳靄儀說:「唔開名,無謂害佢,他是提出叫我參選的人,唔係inspire我,我之前唔係無考慮過,但一諗就否決,這位法律界朋友說出了事實。」

「1995年是個關口,這位朋友指出,功能組別係唔公道,但既然有議席,乜嘢人代表我哋係緊要,係聲譽問題。九七過渡重要關頭,立法會過乜嘢,影響很大。佢話我寫咗咁多評論,知道我個人硬頸、古老石山,要搵一個信得過、唔係咁易妥協的人 ,佢就話你去選啦,係要有個咁嘅人喺立法會。」他是法律界德高望重者?「法律界好多叻人,如果唔係有好多得人尊敬的人支持我,我喺法律界都寂寂無聞。

吳靄儀就這樣做了立法局/ 會議員,由1995年做到2012年。「我做議員時,識嘅嘢其實好多,好多法例會見得到去法庭之後有甚麼遭遇。而家好多議員background knowledge欠了一大截,每樣嘢都要由頭了解。顯著例外的是朱凱迪,佢好叻爬文件,佢叻過我好多,記者出身、個腦好快,但唔係人人似佢。」

「另一個係羅冠聰,佢有乜嘢經驗、學識呢?佢係大學生,還未正式畢業,但你睇佢短時間內做得好好,很熟書,時間分配也好好,選民會見到佢,是非常好的從政人才。我和他接觸,他的政治判斷有個人看法。」

「做議員,當然要熟書啦,但都要睇兩面。當年我哋同港府傾,言之成理的話,佢係要聽,因為如果得唔到社會上有公信力的人接受,會影響管治。但問題係而家個政府唔聽、沒本事聽,西環話事,講都無用啦。你見林鄭都熟書呀,但佢好多原則唔明,佢只係一個考第一的聽話學生。」

少女時代,吳靄儀和她的女黑俠眼鏡。《拱心石下-從政十八年》內頁

「我哋以前喺立法會,唔係乜嘢紳士淑女,係英國下議院嗰種好嘈但文明的辯論議會文化,如何透過辯論得到結論出來,對民主制度十分關鍵。」提起今天的議會被廢權、提起梁君彥,吳靄儀拋下六個字:「真係不知所謂。」

「而家有啲人,亂咁破壞我哋資產。立法機關係用來政治辯論、解決政治問題,即係唔同利益、立場,點樣透過文明、理性、或者激烈但互相尊重的辯論,得出政策而社會可以接受,係有公信力。如果話我人多就要通過,立法機關落喺只知點通過的人手上,無公信力嘅議會,仲衰過無議會。」

吳靄儀很勉懷昔日的精英議會,「我哋會令市民注意某些重要的事,有重大事件發生時會示警,叫政府hold住先,等大家知道係乜。」

她所謂的精英,不是指從政要像她一樣,有個港大文學院學士、波士頓大學哲學博士、劍橋大學法律學位,「所有從政的人,都一定要係精英;但唔係精英從政。我以前係帶住嫁妝去立法局,代表人民,就係精英。所有人都係精英,只要你願意,例如你揸電車,如果你好叻做呢樣嘢,你就係電車精英。」

肯攞個心出嚟,瞓身做,就係精英。

吳靄儀1984年在《南華早報》The Margaret Ng column發表文章 "Now we stand alone",呼籲香港人前途全靠自己,眼前是持久奮鬥,不堅決就退出。《南早》一度不刊登,吳靄儀指若不登就罷寫專欄,《南早》之後原文出,吳靄儀卻決定轉到《虎報》寫文。何君健攝

吳靄儀這座古老石山,近年在網上被談論得較多的,是一篇她在1983年於《明報月刊》發表的文章「妥協與頑抗 – 擺在眼前的路」,她在文章提到香港獨立:

如果不願意接受妥協的後果,唯一可做的就是絕不妥協。但是,要做到絕不妥協,要堅持長遠保留香港現有的一切特殊有利條件,保留一切居民現有的權益自由,保留目前這種不受中、英政府干預的實際自主,則事實上只有一條路可行,那就是獨立。這樣一來,堅決不願接受共產政權統治的香港人可以繼續做香港華人了;不願意「英國人在統治三十年」的一些大學生可以不必受英國人庇蔭了;要治港的港人也可以放手大治了;預備組織民間力量的領袖也有了明確的目標了。舞固然可以照跳,馬固然也可以照跑,連法治也可以繼續推行。高等英國人請回祖家去,不然就留下來做一個同舟共濟的普通香港人;熱愛中國政權的人請回中國去;願意在資本主義社會拼老命搶奪遍地黃金的人,更可以在這裏以青春作賭注去賭他一賭。 

她在文章後續指,搞獨立是「冒大不韙」,「香港當然不可以獨立」的理由有三點:香港不能以軍事防守;中國統一是神聖的大業,每一個真正的中國人都要奉為基本信條;中國不容許。她寫道:「香港人是很實際的,這種沒有機會成功的事,香港人大概不會認真去想;大家也許都寧願妥協;但要是認為妥協根本沒有意義,那就要公開的問:大家是不是願意堅持不變到寧願獨立的地步?」

吳靄儀當然記得這篇文章,「當時點解會寫呢篇文,因為中英談判講香港前途,香港人想點係好重要。我們未必得到想要的,但起碼要去講你要乜嘢,唔好要人幫你作主,但大家都唔敢講。你無非幾樣啦,一係歸還給大陸、一係繼續做殖民地,兩樣都唔係,就係諗是否要獨立,我會講人哋唔敢講的。」

當時只有她一個提獨立?「我諗都差唔多,或者有其他人講,但不是認真講,因講任何一個獨立性都被人鬧到死,我的上一代是走難來的,我這一代要承載中華民族文化,講香港文化都唔得。我記得寫完篇文之後,無人有反應,萬賴俱寂,啲人無聲出,因為諗都唔想諗呢件事, 大家都唔想出聲,係難民心態。」

今天的後生仔不再忌諱講香港獨立,吳靄儀有何立場?「後生仔為了前途,他們要講乜,我們都應該支持。要有好的空間去討論,而不是打壓。由於太多人打壓他們,他們就要對付打壓,唔係認真去諗,冇,時至今日講獨立都沒特別內容、目標、想爭取甚麼、點解咁好、困難在哪兒,全部都未有真正討論。」近日她被傳媒問到政府取締香港民族黨事件時也說,不認為發表言論、參選或派傳單已是實踐港獨,質疑如何影響國家安全。

吳靄儀說她是古老石山,卻早在1983年已談論獨立,「我講的,是邏輯。」

梁天琦被定罪時,吳靄儀有替他寫求情信,「我真的有去聽過梁天琦說的,就在2016年那次新界東補選,我幫楊岳橋助選時,我見對手梁天琦都好斯文,印象非常好。」但她所屬的公民黨,部分人卻和本土派劃界線,甚至被年輕一代批評是「離地大狀黨」,「其實好傻,這是他們的誤會。不過,點解會引人誤會、甚麼令人誤會、誤會了對人有何影響?都要去了解下囉。」

「係呀,我係離地呀,唔應酬、唔睇電視。」但思想上貼地啊,「都話嗰啲係邏輯,我真係冇乜好嘢呀。」

立法會審議一地兩檢時,民間翻查10年前立法會審議高鐵撥款的文件,發現當年很多關於一地兩檢的問題,都出自吳靄儀。「我仲有個file喺度,因為我知道終有一天,佢哋會反口。」

「所以話,立法會議員係唔係冇用呢,唔一定,你今日用邏輯問啱問題,即使政府耍你,但過多幾年就知道,個問題有幾重要。」

讀文學的吳靄儀,寫新書無難度。她說,文學豐富一個人的修養,更能體會人心,呼籲從政者多閱讀。何君健攝

吳靄儀2012年卸下立法會議員職務後,便有寫書的念頭,「但當時先要顧及從新執業,我要做嘢,因為無人會照顧收尾嗰幾年。坐低認真執筆是2014年,我唔識打中文,全部用日本原稿紙手寫,寫了好多個draft,改完又謄,有些去到第四稿。」

「我寫的時候好驚,驚腦退化唔記得啲嘢。趁住我仲未腦退化,我一定要寫好。」她沒有寫日記,但一直有保留重要文件的習慣,例如重要法案、給選民的年報、專欄文章等,搜集資料沒有太大難度。

她說,新書冇料爆,「寫,係因為有些紀錄不可消失,希望以後的人明白:裝備自己,才不怕被人打低。」

「例如我寫23條立法,希望睇番當年憑乜嘢反抗、法律說了什麼、將來又要反對甚麼,同埋提醒唔好講大話;我寫居港權,因為歷史對照今天。今日林鄭叫取消150個單程證的人要有憐憫心,但當年居港權時,又唔見你話憐憫?你今日話港人團聚,咁你當日就唔使釋法啦,絕對虛偽。」

吳靄儀18年的從政生涯,有甚麼遺憾?「好多,唔值得講,從政生涯,絕大多數都失敗,成功都無乜,有乜都唔係自己成功。」

古老石山,原來有句歇後語:越看越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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