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釐清歷史,是我輩責任 ——讀石貝《孫天勤自白——沖天一飛為自由》


 

移民加拿大的香港女作家石貝是我的朋友,記得97年之前我與石貝、女作家和女畫家金東方與在港寓居的台灣女作家陳若曦常在一起聚會,有時在金東方家,有時在陳若曦租的公寓。

石貝因為父親被打成右派,是右二代,童年和青少年時代在中國大陸飽受欺凌和歧視,見證了那個時代的黑暗。97後石貝不願意在共產黨治下生活而移民去了加拿大溫哥華。金東方也在多年前故世。幾年前去台北,約在台灣養老的陳若曦見了一面,談起當年種種,都不勝唏噓。

在加拿大的石貝享受著自由愉快,她稱之為「非主流的生活」,但她也未能忘記過去,始終筆耕不綴,將她痛苦的青少年時代一一訴諸筆端,先後寫了《京華黑五類》、《一片冰心在玉壺》等回憶錄。既為自己療傷,也給那個黑暗時代的罪惡留下記錄。

石貝在溫哥華寫作,不想遇到了一個知音,當時也在溫哥華居住的孫天勤。此人是1983年8月7日駕機逃離中國,經韓國投奔台灣的著名「反共義士」。孫天勤當時駕駛中共飛機穿越三八線,直接降落到仁川軍用機場,是轟動國際的大新聞,此時我已在香港,並在國民黨報紙《香港時報》上班,有反共義士投奔台灣,而且又如此富戲劇性,國民黨報紙新聞自然是大做特做。事過三十多年,我仍依稀有些記憶。

但新聞一過,孫天勤事件也就逐漸被人遺忘。當事人後來結局如何?鮮有人知道。原來孫天勤在台灣退休後移民溫哥華,因為讀了石貝的自傳《京華黑五類》,很受感動,於是找到石貝口述他的歷史,讓石貝把他的經歷寫成書,並委託石貝全權代理出版事宜。但是待石貝書稿寫成後,孫天勤2008年又回到台灣定居,不知何故,孫要求暫緩出版,到後來竟然完全斷了音訊。因此書稿一放近十年,直到2017年10月傳來孫天勤在台北病逝的消息。

孫天勤當年找石貝寫書,是想將自己投奔台灣的經歷告知世人,但書寫成後卻又對出版表示冷漠。如此前後矛盾?原因費解。石貝認為可能是怕影響了在大陸的親人。但在孫天勤去世之前,孫母已過世,子女均遠走海外,而現在他也不在人世,石貝決定將此書出版公之於眾。

孫天勤為中共解放軍空軍已三十年,為中共上台第一批戰鬥機機師,叛逃時為空軍試飛團副團長。如此深厚資歷的中共空軍為何要冒險叛逃?讀完石貝寫的這本書《孫天勤告白——沖天一飛為自由》,發現答案實際還是中共極權體制本身。

在極權制度下,整個社會是絞肉機,人人都生活在牢籠和恐懼中。尤其是在毛澤東時代,除了獨裁者毛澤東一人,沒有任何人有自由,沒有任何人有安全感。整人者也隨時可能被他人整。任何人,包括體制內的寵兒,也不敢保證哪一天不會禍從天降,家破人亡。孫天勤雖然是中共體制內備受信任和重用的骨幹人物,但這不能保證他不會突然被打入地獄。而不幸的是,這樣的飛來横禍最後果然發生在他和他家人身上。

孫天勤父親在中共上台後成分劃為中農,本不屬於被壓迫的反動階級,因此他的兒子可以當上空軍,加入共產黨,受到重用。但孫父因為上過兩年私塾,略識字,文革期間別人揭發他是歷史反革命,誣陷他參加過國民黨(實際未參加),是「國民黨殘渣餘孽」。孫父遭到殘酷批鬥,最後含恨跳井自殺,卻被指是「畏罪自殺」。此事件對孫天勤打擊很大,父親冤死消息傳來,他夜晚躲在被蓋中悄悄痛哭,妻子還責備他不與反動父親劃清界限。孫隨後受到牽連,被指責不能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先被下令停止飛行,後來被下放五七幹校勞動,蒙冤達七年。文革後孫天勤父親雖然平反,但留下了一個尾巴「不宜結論」,孫家一直申述,卻不得要領。

孫天勤在石貝的這本書中,不但談到家庭的悲劇,也提到了他所知的許多社會黑暗面,包括他親歷的中共血腥的土改和大躍進造成的大饑荒,以及中共軍隊中的許多黑幕。其實,這些社會黑暗面在他加入中共之初已一一所見,但他仍然對這個政權忠心耿耿。

就像極權制度下的多數人一樣,雖然你目睹了許多殘忍恐怖的東西,但政治高壓下的恐懼和思想洗腦讓你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和懷疑的能力,你會接受統治者對此合理化的所有解釋,被欺也自欺,但直到有一天某個事件發生,其震撼力如此之強大,讓你建立在恐懼和洗腦上的整個信念大廈突然受到重擊而終於崩潰,此時失去的懷疑和獨立思考的能力才會開始復甦。有很多文革過來人提到讓他們最終覺醒的就是林彪事件。我想,對孫天勤來講,這個震撼事件就是他父親之冤死。在父親冤死之後,孫天勤對這個制度和政權的忠誠才開始慢慢動搖,被遺忘在他記憶中的中共殘忍、血腥、不人道的樁樁事實才重新在腦海中浮現,最終讓他痛下決心叛離這個他曾經無限效忠的政權。因此他出走之前給共產黨寫了一封公開信提到他父親蒙冤死去15年而無法還其清白,還提到他對共產黨那一套理想之破滅。

當然孫天勤出走前到英國受訓也起了很大作用,雖然只兩個星期,但也讓他大開眼界,發現中國天天反的資本主義國家不落後,落後的反是中國。

孫天勤的自述披露了他如何在1983年8月7日這一天藉試飛的機會,駕駛殲7戰鬥機從大連周子水機場起飛,如何甩開另一架同時試飛的中共飛機,急轉彎南飛,在海上飛過三八線(即北緯38度)後進入韓國領空,最後降落仁川K16空軍基地,歷時共50分鐘。最奇的是,其間他竟然沒有遭到韓國空軍的任何攔截。孫天勤的神奇叛逃驚險萬狀,石貝筆下寫得非常生動。有興趣者可以親自閱讀此書。

孫天勤當年就是駕駛這種殲7戰鬥機叛逃。美國之音影片截圖

我拿到這本書後,石貝在WhatsApp與我通話談到她決定出版此書的原因說, 「釐清歷史,保留歷史真相,是我們應該做的,義不容辭。」

孫天勤先生雖然已去世,但他在天之靈獲知,一定會完全贊同石貝此說,也一定會對他的自述終於能夠出版而感到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