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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林彬、感恩先父能脫險——林彬遇害51周年祭(下)


1967年5月22日《天天日報》,是香港第一份彩色報紙。由督印人韋基舜引入以吸引讀者。《消失的檔案》提供

【撰文:湯華碩】

先父是敬業樂業、刻苦耐勞的新聞界前輩湯仲光(炳卓),行內人稱其為「湯伯」。他從事新聞工作六十餘年。早期任廣州《中正日報》編輯主任。日寇侵華時,投筆從戎,抗戰勝利後復職新聞工作。1949大陸變色,湯伯攜帶妻子南下香港定居並展開另一頁新聞工作篇章。

悼林彬,驚嘆自己險被炸死──林彬遇害51周年祭(上)

前《天天日報》總編輯湯炳卓攝於八十年代。照片由湯華碩提供
香港新聞界組團於往台北拜會僑務委員會,攝於六十年代末。後排右四《天天日報》總編輯湯炳卓,後排左四《天天日報》督印人韋基舜。照片由湯華碩提供

戰後生活艱苦,先父跟在香港的雙親、兄長、弟妹,一家租住木樓板間房(劏房)。及至筆者出世,為應付日常沉重開支,湯伯除在報館工作外,更在不同報館「專欄」投稿,賺取微薄稿費。後來有幸入住房屋協會興建在北角丹拿山的廉租屋,解決了基本居住問題,加上先父加入當時香港第一份彩色報紙《天天日報》任編輯,生活開始安定下來。《天天日報》有國民黨色彩,雙十節時會掛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所以立場是反共的,當然不及國民黨黨報的《香港時報》。
 
世事難料,1967年5月新蒲崗大有街香港人造花廠發生勞資糾紛,揭開67暴動之序幕。
 
1966年大陸爆發「文化大革命」這場亙古罕見的大災難。翌年(1967年),文革禍水延伸到港。香港極左份子乘機發難,嚮應鬧事,借機在港發動一場旨在奪取港英管治權的暴亂,史稱「67暴動」,嚴格來說,它是內地這場歷時十年、死亡人數過千萬的政治大災難的一部分。
 
我所住的地方是北角丹拿山,附近就是港島區著名的「紅區」。從丹拿山下來,正正就是書局街,因為五十年代時該處是左派商務印書館的印刷廠所在地,故名。在書局街與英皇道這個十字路口,遍布紅色機構如新都城大廈一、二期、僑冠大廈、華豐國貨公司等等。即使在今天,如果你從炮台山的大強街開始,沿英皇道向東至電照街,抬頭四望,不難看見多幢大廈都有××同鄉會、××體育會、××校友會等不同招牌,全是他們盤據範圍,是為英殖民政府重點監視之左派據點。湯伯住處的鄰居,有不少是親共人士或左派機構員工,故湯伯較少跟他們打交道,家人更不會刻意道出先父的工作。
 
除了住的地方毗鄰左派「紅區」外,先父工作的《天天日報》社,也就是在「紅區」內,因為它位於糖水道跟渣華道交界處,就在華豐國貨所在的僑冠大廈的對角,所以他每天的生活和工作都離不開這個「紅區」。
 
每天黃昏,湯伯就開始一天工作,徒步往報社,走上四樓編輯部,桌上滿是要跟進撰畢的稿件、選取記者拍的新聞照片或待回覆便條留言,越夜越忙!先父是個開明的上司,他常與同事討論及選定新聞頭條。看畢大版,交予地下機房印刷,下班已是凌晨兩三點,帶著疲乏身軀慢步回家。 

1967年8月1日《星報》報導北角電氣道發現炸彈,軍火專家Norman Hill奉召到場。爆炸物寫上「同胞勿近」四個字。這在北角「紅區」常見,因炸彈封路,或因軍警搜捕可疑人物而發射催淚彈,區內居民對這種緊張和氣味不陌生。照片由《消失的檔案》提供

67暴動步入七月後,動亂加劇,左仔在不同地區示威及放置炸彈,令警察疲於奔命!左仔沒有理會市民大眾生活安危,八月份更瘋狂搞事。為配合地面軍警直搗華豐及新都城兩左派大本營,警察聯同從直升機遊繩而下的英軍進行大搜查。
 
同月,北角清華街兩姊弟被炸彈炸死、林彬兩兄弟活生生被汽油彈燒至重傷而死,令人髮指暴行相繼發生。全港市民人心惶惶,對左仔的殘忍行為極為痛恨!

凡反對暴動的新聞機構及新聞工作社,都成為左派攻擊對象。1967年6月26日《天天日報》報導暴徒攻擊對象包括報社及電台。圖片由《消失的檔案》提供

暴動期間,凡是反對暴動的新聞機構與及新聞工作者,都成為左派暴徒攻擊的對象,既有林彬在光天化日下被暴徒活生生燒死的例子,也有後來名列「四大漢奸」而聲言會遭殺害的《明報》社長查良鏞。所以,如何保護報社、保護員工,保護自身安全,成為湯伯在正常編輯業務外需要費神的事情。他跟同事在暴動初期,已計劃好防左仔跑進報館鬧事的方案,準備隨時留宿報館,保障員工安全為要。 

《天天日報》1967年7月10日頭版報導警員林寶華被鐵鈎鈎斃,大字標題「左仔殺人放火」。報章反共立場鮮明,採訪車被左派暴徒焚燬。圖片由《消失的檔案》提供

報社每天社論(報社立場)都採用尖銳文筆力斥左仔惡行,都由先父執筆以表立場。那邊廂,左報會以統一口徑文章針對個別右派報紙,湯伯會用筆作適切回應,開展另一類的「筆戰」。 

1967年7月22日《天天日報》社論<造謠惑眾者違法>。《消失的檔案》提供
本港當局曾不止一次地指出,左報惡意地歪曲事實,造謠惑眾,煽動暴亂。它們就是利用這種「宣傳武器」,在本港從事驚人的謠言攻勢……如果任何新聞事業和新聞記者可以單憑自己底政治思想及所追求的黨派利益去大舉玩弄造謠造反的自由權而不受法律管理,那麼人人都爭相效尤,這還成什麼世界!《天天日報》社論<造謠惑眾者違法> 1967年7月22日

自左仔策動暴動開始,湯伯每天都要調兵遣將,如誰跟進、誰採訪暴動新聞等。每次同事外出採訪,先父都會不厭其煩叮嚀他們萬事小心,特別是採訪有關炸彈新聞時,必須戴上安全帽及塗去採訪車廂上報館的字。當年記者外出採訪,都沒有購買勞工保險,全憑一股專業精神貢獻新聞工作。縱使有軍警車輛在「宵禁」時段護送記者到各區採訪,氣氛凝重,記者仍是戰兢完成工作。
 
湯伯每每在同事往外採訪時,在電話旁等候通報平安及相關消息。總見湯伯桌上,一壺墨黑的普洱茶,佈滿煙頭的煙灰缸。報館在這段期間仿如戰場,各人緊守崗位,沒有人會偷懶或退縮。
 
政府在港島實施二戰後首次「宵禁」(除執行維持治安部隊或公職人員外,所有居民在該段時間必須留在家中、嚴禁外出,違者可格殺勿論)。湯伯為遵守緊急法令、顧及自己及家人安全,被逼開始留宿報館日子。暴動高峰期(七月至九月)適逢炎夏,室內只有風扇、需要打開窗戶通風。每當防暴隊施放催淚彈(驅散集結或搗亂之左仔),只得關上窗戶,靠風扇及手搖葵扇散熱,叫人難受至極!筆者及家人在家中也曾因吸入催淚彈煙,導致雙眼通紅、劇痛、噁心,深受其苦。
 
報館在「宵禁」期間要關上大門,以確安全。每當缺乏新聞照片時要向「政府新聞處」或行家求援。那時所有右派(親中華民國)報館都是精誠團結、手蹺手一致對付左派,並沒有什麼獨家新聞照片之情況,好使翌日報章刊登有關新聞能圖文並茂。閒時已見湯伯是沉默寡言,暴動期間其臉上更添多幾分憂思!他時有外叫「宵夜」慰勞員工、為大家打氣。
 
湯伯凌晨下班時,因「宵禁」不能回家,就伏在桌上睡至天亮。身旁備有餅食,然而患有糖尿病的先父卻不能多吃!暴動期間身居要職人士必會成為左仔對付之目標。
 
曾為軍人的湯伯,走在街上會有人在背後突襲的意識,會不時回看是否有人跟蹤、小心翼翼經過華豐及新都城兩個左派大本營徒步回家。全家人在整個暴動期間都擔心湯伯出入安危,尤是先母更整夜難眠,筆者深夜醒來時會問父親回家了嗎?每次見父親離家外出都會向他說再見,望著他背影感依依不捨。若先父真的一去不返,一家人怎麼辦呢?盼艱難日子快點過去。
 
67年暑假期間,筆者放假在家,較多些時間和湯伯相處。「宵禁」畢,見先父天亮一臉倦容回家,即上床休息,筆者當然不敢打擾。湯伯若沒有要事,會睡至中午甚至下午才起來,撰稿至傍晚,吃點東西就直接回報館。
 
暴動期間,記得先父特意買了一台收音機,每天留意是否有需要跟進的新聞。亦申請家中安裝電話,方便聯絡同事及接收最新消息。湯伯每每未到上班時間就回報館處理新聞事宜。尤記得先母曾和筆者路經報館,順道跑上四樓編輯部探望先父,認識同事叔叔們,逗留片刻,先父因時局緊張,很快就帶筆者離開,並叮囑沒有什麼事情,不要再進報館。

 1967年8月26日《天天日報》社論 〈林彬先生精神不死〉。《消失的檔案》提供

回憶那段艱辛的日子,實在非常佩服先父那種敢於秉筆直書的大無畏的精神。例如,在林彬遇害後他發表社論 〈林彬先生精神不死〉 說:「要認清香港共產黨那種卑鄙無恥下流賤格的醜惡面目」。須知道,當時正是林彬這句話在大氣電波不斷重覆才招來殺身之禍。先父卻毋懼左派的威脅,繼續傳播這句話。他又稱讚林彬「為民抗暴而光榮犧牲,事實上已不獨盡了作為市民一份子的責任,而且他的正義精神必在四百萬香港居民中成為一個可尊敬的記錄」。社論最後說:「林彬的鮮血不會白流,抗暴民心正在沸騰,邪惡必敗,正義必勝。」1967年8月26日《天天日報》社論。
 
《天天日報》這種旗幟鮮明的反暴動立場,自然會遭到左派暴徒的攻擊,他們縱火焚燒該報的採訪車,事後《新晚報》發表短評說:「一貫支持港英暴行,誣蔑愛國同胞的《天天日報》早已被群眾斥之為漢奸報紙,昨晚更有激於義憤的群眾加以懲罰,火燒其汽車,石毀其門窗。群眾這種伸張民族大義的行動,幹得對、幹得好!」
(圖九   1967年7月10日《新晚報》短評 〈天天日報的鬼把戲〉 ,公然為燒報社採訪車及毀門窗等行為護航,稱為「民族大義」。《消失的檔案》提供)
 
在這種處境下工作,沒有大無畏的精神是無法承受這種莫大的人身安全威脅和精神壓力的。先父的文字也是時代的見證,問市民所問、急市民所急,劍指左派暴徒的恐怖活動。

事實上,左派暴徒的恐怖活動,已不止反政府,反法律,而且跡近反人性!他們竟悍然地向救護貧病百性的公立醫院放火,向那些絕無種族成見和政治色彩的十字車放火,更向跑去救火救人的消防車擲石襲擊!此等暴徒,還不燒郵局、燒私家車、殺死警察、迫害工人學生、並把執行職務的電車巴士員工揪出來毒打!暴徒瘋狂地打出殺傷手段,打茶樓、炸戲院、爆水管、一再炸擊各區警署,並向大埔鄉事局暗埋計時彈,實行謀殺七約代表未遂。連串暴行,證明了左派到處殺人放火;他們的殺手,不容否認是慘無人道地針對中國人!《天天日報》社論 〈香港穩如太平山〉 1967年7月14日

1967年年底,歷時差不多達八個月的暴動最終不獲中共當權者支持而結束,湯伯從此可以輕省腳步回家,家人先父人身安全放下了心頭大石。
 
從林彬慘被殺害,查良鏞遠避獅城,足見新聞工作者在那段日子所面對的危險,《天天日報》雖然也遭襲擊,可幸先父終能脫險。
 
時光飛逝!70年代《天天日報》易手予某集團(編者按:《天天日報》在1977年首次易主,賣給親北京商人、妙麗集團負責人劉天就,1984年再易主,售於中共政協委員何世柱),湯伯見集團以生意為先,與自己處理新聞手法大相逕庭,決定從接近六十年新聞工作崗位退下頤享天年!
 
先父曾經歷抗日戰爭、國共內戰、67暴動,已被磨鍊得如鋼鐵般堅毅不朽的性格。退休後仍在家撰稿,下午跟友人品茗聊天或妻子維園散步。筆者假日,會跟先父、先母外遊,生活充實!
 
至80年代,報館友人邀湯伯東山復出,先父看在報館工作為美事,不介意職級高低(退休前是總編輯),又見他精神奕奕每天早上準時回報館上班,從不言倦。畢竟年紀漸大,每天架上老花眼鏡、手執煙斗撰稿,繼續筆耕近十年才第二次從新聞工作崗位退下來。為健康著想,並戒掉抽了近五十年香煙的習慣! 

 湯炳卓以筆名李家園寫報界掌故,涉及大陸政權易手前之重大新聞案例及報界趣事。《香港報業雜談》1989年由三聯書局出版。湯華碩提供
  湯炳卓(中)、妻子李媛芳及兒子湯華碩攝於八十年代。照片由湯華碩提供

93年初,湯伯身體檢查,驗出是肝癌第四期,他安然接受這事實。只見臉色一天比一天蠟黃及明顯消瘦,家人按先父喜好盡量滿足口腹之慾。晚年與兒孫共住,度過人生最後歲月。94年4月16日早上,為人謙遜、受人尊敬、沒有架子、縱橫報壇逾甲子的湯伯在睡夢中主懷安息,跟其早一年離世的妻子在天堂相會!感恩湯伯不再受癌癥之煎熬,可享天堂永遠福樂。先父敬業樂業、刻苦耐勞、無畏無懼精神,是我永遠摯愛的父親。

資深報人湯仲光(炳卓) 逝世,訃聞刊於《天天日報》,是幾經憂患之傳奇新聞人。終於1994年4月16日。照片由湯華碩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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