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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黨最後一個戰士


美國資深參議員麥凱恩去世,享年81歲。美聯社資料圖片
麥凱恩家人宣布麥凱恩決定終止腦癌治療後,一名退伍軍人到麥凱恩的農場外以軍禮致敬。美聯社

美國有線新聞網絡(CNN)記者布拉澤(Wolf Blitzer)沒有一貫的激昂語調,低迴的聲音顯得格外沉重,「這是一個非常、非常哀傷的日子」。共和黨參議員麥凱恩(John McCain)因腦癌去世,享年81歲。一年多來對聲稱代表共和黨的總統特朗普窮追猛打的CNN,美國時間星期六晚上把直播時間都留給了麥凱恩之逝。同樣是對特朗普毫不手軟的《紐約時報》,以社論委員會名義發表社論〈約翰麥凱恩,傷痕纍纍但快樂的戰士〉(John McCain, a Scarred but Happy Warrior),高度讚揚這位從空軍機師到越戰戰俘、從國會議員到總統候選人的一生。

麥凱恩逝世在美國引起的巨大哀思,與其說這是對一個聯邦參議員去世的哀悼,毋寧說是對重視道德的世代溘然長逝的痛惜更恰當。尤其今天美國政壇沆瀸一氣道德淪亡,麥凱恩不以政黨為尊而以是非對錯為本的道德人格,在家天下與通俄門廣為詬病的2018年,美國人民深深懷念這位共和黨戰士。

在自由派眼中,共和黨人都是些為資本家服務的投機政客。這幾年來,類似的貨色不少,然也有例外。間中看C-Span的美國國會辯論直播,民主黨人有不堪入目的垃圾,共和黨也有鐵骨錚錚的議員。民主共和,本質分別不大,只是共和黨傾向小政府,民主黨側重大政府,在治國哲學上來說就是這麼回事,走在街上都是美國佬,分不出來。這種本來就不是那麼涇渭分明的區隔,成了美國政治的一種特色,儘管間中也有明顯不一樣的,例如五十年代共和黨參議員麥卡錫,他是走到極右一邊,下場是被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記者當面質詰至無言以對,從此一蹶不振。

兩黨的分歧在經過歲月打磨、在選民的投票意向驅使下,漸漸出現「中道」現象。中道這個詞要用引號,是因為這種中道,其實是民主黨向右靠攏、共和黨向左傾斜的混合形態。因此,像六十年代共和黨參議員、角逐1964年大選慘敗的高華德(Barry Goldwater)這種右派,或者1972年挑戰尼克遜的參議員麥高文(George McGovern )的左派,在美國買少見少的原因,是社會政治氛圍變化所致。血統純正的右派或根正苗紅的左派,已經不能適應美國經歷幾次重大社會變革後的選民期許。人們要求政府少干預,不等於政府從此一毛錢福利也不拿出來;人們要政府增加福利,卻不讓政府找着這個原因大加稅項。換言之,美國選民口味偏於中間,要共和黨的優點,也要民主黨的強項。

七十年代的美國經過越戰撕裂之後,政治生活趨於沉寂保守,人們嫌福特總統特赦尼克遜是官官相衛,也覺得卡特過於瑣碎不是大開大合。八十年代列根上台,美國的意識形態鐘擺再往右甩;到了老布殊接任,這個勢頭仍在,可是那時候美國社會已經不想再吃這一套。1992年大選,終於選了一個南部民主黨人克林頓,鐘擺又往左邊搖。不過,今次來到中線再偏了一點就不動,美國政治就在左與右的窄幅之間來回游移。在這者當中,共和黨民主黨的中間派逐漸成為主流,當然,兩邊左右兩翼仍然有人,只是相對來說,中間派佔據的空間最大。

麥凱恩雖是保守派,但在如今極端主義洶湧的時世,原是保守派的他,相對之下倒可入於溫和一類。而他在美國社會擁有無可非議的道德人格,成為他在參議院內廣受兩派尊重,連趾高氣揚的特朗普也不得不賣帳的原因。出身軍人世家的麥凱恩是海軍飛行員,1967年10月26日,他在北越上空執行轟炸任務時被導彈擊落。北越把這個美國戰俘關在外號「河內希爾頓」的戰俘營,其間受盡折磨。翌年1968年年中,麥凱恩父親升任美軍司令,北越欲以釋放麥凱恩來換取宣傳機會。麥凱恩拒絕,說除非在他之前被俘的美軍都釋放,他才會願意獲釋。這一等,要等到1973年3月14日獲釋之日。周六晚上,麥凱恩去世消息傳出,不分共和民主、不分參眾議員,一致讚揚他是「功在國家」,便是出於他在河內戰俘營五年半的經歷。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表揚麥凱恩是政治家(statesman),在美國政圈來說,是一個相當光榮的稱號。必須指出的是,麥凱恩不孚眾望,在於他雖是共和黨人身分,近年每到國會辯論或投票之際,黨派色彩不算濃厚,議政風格「是其是,非其非」,政黨利益和門戶之見,在麥凱恩身上不常存在。這種做人做事的格調,近年在花旗之國漸消,剛獲特朗普簽署的《國防授權法》以麥凱恩為名,全稱是《麥凱恩國防授權法案/The John S. McCain National Defense Authorization Act for Fiscal Year 2019》,但在特朗普簽署時,絕口不提麥凱恩的名字。有說是特朗普睚眥必報小器小家,報復麥凱恩前年大選時公開表示不支持他。是耶非耶,恐怕只有特朗普自己才最清楚。不過,縱是如此,特朗普仍不敢對去世的戰鬥英雄有所失禮,白宮周六深 夜下半旗誌哀,向這位奮戰一生的參議員送上最後致敬。

美國國會議員去世,像麥凱恩那樣舉國致敬的,近三十年大概只有前眾議院議長奧尼爾(Thomas "Tip" O'Neill Jr. ),他於1994年去世,是美國歷史任期第三長的眾議院議長。德才兼備的政壇中人愈來愈少,不獨美國如此,全球來說亦然。麥凱恩去世,讓人再次思考這個趨勢:愈來愈爛的代議士駸駸然成為主流,選民手上的一張選票,面對魑魅魍魎,實在投不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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