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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婦愛遊墳場 讀墓誌銘悟生死與親情


長沙灣天主教墳場近百個墓碑被毀,先人之所破壞令親人心痛。墳場對黃力與小敏夫婦來說,是領悟生死與親情的深度好去處,他們視到本地及海外墳場,如同到公園及博物館一樣遊歷。

黃力與小敏早前舉辦了「墳場友的浪漫 — 照片展」,展出他們到訪世界各地墳場拍下的照片,以及介紹特別墓碑,從中可以看到不同地方和時代的歷史、雕刻、書法、殯葬習俗等。兩人最細心閱讀,是有內涵的墓誌銘。

黃力(左)與小敏(右)上月舉辦「墳場友的浪漫—照片展」,展出他們在各地墳場拍下的照片。尹佩欣攝

41歲的黃力是自由工作者,工作較多與文字有關,他表示,接觸墳場是因為身邊有朋友介紹給他,最初當名勝看,後來見到有名的先人墓碑,會了解背後歷史,亦得知其他國家會研究墳場,旅行時會遊覽。

30多歲的小敏同是自由工作者,開班教人製作環保手工藝、到學校辦講座等。她畢業於中文大學歷史系碩士,在學期間學校安排了一節墳場考察,令她深感興趣,發現墳場不只是拜山,原來「有嘢睇」。

黃力與小敏結緣,始於小敏2016年舉辦了跑馬地亂葬崗導賞團,黃力由朋友介紹參與,兩人因而相識。黃力笑指:「唔好諗住我哋次次拍拖都係行墳場,冇呢回事。」

黃力與小敏如今不時舉辦講座,分享他們遊墳場的見聞。對於遊墳場的初入門者,小敏和黃力建議可先按有興趣的墓碑及先人名字上網搜尋,不少墳場會做網上目錄,簡單介紹墓碑在哪一個範圍、墓的編號,部分有先人的簡介、故事等。另外,亦可到圖書館找尋當地墳場的書,涉名人的會找到更多資料。

他們舉辦圖片展、講座及導賞團,是希望讓更多人知道,不要將生死看到這麼重。不只是已故名人,普通人的墓誌銘,看罷也會有所領悟。

跑馬地香港墳場內一個小朋友的墓,墓誌銘是由其爸爸所寫。黃力提供

被問到最印象深刻的香港墓碑時,黃力表示,沒有最深刻,只有更深刻,所以日後的答案可能會不一樣,但現時最想分享的是在跑馬地香港墳場,看過一個60年代小朋友的墓,墓誌銘是由其爸爸所寫,意思是小朋友生前很乖巧,臨終前父親陪伴在床,小孩過身,一同坐船去遊玩的機會都沒有了,感到很痛心。

墓誌銘內容:

「生于一九五八年二月廿五日亥時

逝于一九六二年十月十九日申時

愛兒夏齊華寢塋

病牀道往事/親切切/父子情深/話遊艇願猶存/撒手兒去也/追夢景望莫及/悲痛在人間

愛兒齊華逝前五日,余伴居病榻,朝夕相依。視病勢日劇,骨立形銷,目不忍覩,肝腸寸斷。齊兒生性溫善,從無怨尤,髫齡更事,有逾成年。憶病前三週,泛舟海上,攜手同遊,其樂融融。病革之際,頻述放棹之樂,冀其心有所寄,苦痛減輕。不意天愛異才,竟先蒙召,遊艇之願遂成泡影。椎泣之餘,聊綴數語,以誌哀思。悲乎,皇天祐我齊兒在天之靈!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四日父淚泐」

黃力讀畢有點感觸:「覺得可惜,因為逝者年輕,似乎失去很多機會。而一個年輕亡者被葬,我看到的無助感會更大,可能他們未準備好。我見到小朋友墓都會覺得傷感,幾歲就去咗,孤零零埋喺塊地到,咩都冇。我會覺得細路仔好驚好孤單,要獨自面對一啲嘢,如果肉身仲有感覺,感覺好似好淒涼。」

紐西蘭南島的一個墓,墓誌銘將女童稱為「Bear」,下款是「Daddy pig」。黃力提供

黃力記得,到紐西蘭南島Wanaka一個墳場時,看到一名女童的墓,墓上有小玩具和彩石,墓誌銘是父母永記不捨的親情,將女兒稱為「Bear」,下款是「Daddy pig」。黃力有感生死相隔,都不能斬斷家人無私的愛。

墓誌銘內容:

「If there comes a day we can’t be together, keep me in your heart, I’ll stay there forever.

Scarlet-Bear, we miss you so much. Forever we will love you. Love Mummy, Daddy-Pig and Noah」

紐西蘭南島的東墳場,少女的墓旁邊有一塊留言板 (左),其父母留下了想念和愛的句子。黃力提供

在紐西蘭南島一個城市Invercargill的東墳場(Eastern Cemetery),黃力見到一位未滿19歲少女的墓,旁邊有擺設、鮮花及精緻裝飾,最特別是有一塊留言板寫有「Leave me a message」,其父母留下了想念和愛的句子。黃力認為,對亡者的思念不罕見,但墓地可讓人留言卻是他首次見到。

留言內容:

「Miss you always. Mum & Dad」、「Love, love you so much」

跑馬地天主教聖彌額爾墳場,門前對聯「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為人熟悉。黃力提供

黃力表示,跑馬地天主教聖彌額爾墳場,門前對聯「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為人熟悉。五、六十年代著名國語片明星林黛葬在此處。外界有傳林黛是自殺身亡,但黃力認為真相至今仍是個謎。墓誌銘是由林黛的丈夫撰寫,黃力解讀內容是「因為有爭執,林黛玩玩吓就搞出人命,老公好後悔,最後救不回來。」

墓誌銘內容:

「先室林黛女士,本姓程,名月如,廣西省賓陽縣人,為政海名宿程思遠博士及蔣秀華女士長女。月如幼而聰敏,長而端淑,麗質天生,才藝雙絕。一九四九年因時局關係,倉皇來港。時年十七,偶攝照片為電影界所羅致,獻身藝壇。自演《翠翠》一片,一舉成名,基礎鼎奠。隨即東渡美洲,入哥倫比亞大學深造。

十餘年來,月如先後主演國語片凡數十部,以《金蓮花》(一九五七)、《貂蟬》(一九五八)、《千嬌百媚》(一九六一)、《不了情》(一九六二)等四片在亞洲影展中獲最佳女主角獎,連續高踞四屆亞洲電影皇后寶座,影迷數以千百萬計,遍及全球。此一輝煌偉大成就,不僅為中國電影史上空前未有,且為世界影壇所僅見。

我倆相愛於紐約,而締婚於香港,婚後兩年而生宗瀚,家庭之樂融融。月如相夫育子,克盡厥職,且仗義疏財,熱誠忠厚,堅毅不拔,刻苦耐勞,識者共欽。不幸於一九六四年七月十七日因家庭細故,戲走極端,弄假成真,遺恨千古,時享年僅三十。一聲霹靂,薄海同悲殮葬之日,數萬人爭睹遺容,親疏遠近,同深痛悼,所獲哀榮,為本港開埠以來所罕見。

勳一時疏忽,遺恨終生,悲痛之情,惟月如在天之靈始能深悉。但願魂兮歸來,默佑宗瀚,伴我殘生。夫婿龍繩勳立,一九六四年八月。」

林黛墓碑。黃力提供

被問到香港與外國墳場各有何特別,黃力指:「香港墳場的實用性很重,因為地少人多,大家都想先人入土為安,對於墳墓的設計不是太考究,風光大葬還風光大葬,但墳不會砌得太花巧,如果去華人永遠墳場會見到格式好統一,可能是一種美學,或者是大家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就接受了石廠提供的格式。其實在外國都是這樣,會發現不同年代的墓碑都有相同之處,設計是類似的,例如字體、排列方法等,會有不同年代的風格。」

小敏在外國愛看華人的墓碑,因為她的家族中有人到外國生活並娶妻,她希望在墓園了解早年外國移民的生活方式。她記得新西蘭已故華人趙國俊的墓碑,因為鑲嵌了一張證書,由時任中華民國總統蔣介石頒發給趙國俊,以表揚他致力服務國家。

小敏翻查歷史知道,趙國俊生於1885年,畢業於廣州師範學校,清末參加興中會(中國國民黨前身)革命工作,1912年擔任澳洲雪梨民國報編輯,反保皇黨及反袁世凱稱帝,不遺餘力。他在1915年初到威靈頓任教會工作,兼任駐威靈頓總領事館秘書,並在抗戰期間支援祖國政府,直至1957年逝世,享年72歲。

新西蘭華人趙國俊的墓碑鑲嵌了一張證書,是由時任中華民國總統蔣介石頒發,以表揚他致力服務國家。小敏提供

小敏說:「好多墓碑,看完後想找尋先人在世時的故事,卻難以找到。那我就將拍下的照片當成歷史藏品或藝術品欣賞。」

遊墳場至今,有否被指責拍照對先人不敬?黃力認為,如果遊墳場時只影相,不帶走任何東西、不損毀任何東西、鞠躬以示尊敬是可以接受。小敏補充,知道有人會用紙蓋上碑文印字,但她不會這樣做,不會太過冒犯,即使影相也會避免在家屬面前影。小敏又指,從沒有發生過靈異事件,反而最多是被狗追。

遊歷墳場後,有否改變對生死的看法?小敏稱:「我對生死一向睇得好開,因為父母由細到大都教我要珍惜現在,死咗唔會有太多遺憾。我曾經試過送殯時被人鬧『點解你唔喊』,我覺得我冇對先人唔住,佢在世時有珍惜一齊的時間,就唔需要為佢而喊,亦唔需要怕死。」

黃力說:「生死無常以前都知,但睇完墳場會再加多少少,我而家都係驚死,諗起自己死的話,會寒一寒唔知點解,未必同墳場有關,係自己怕去到死呢個階段,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

他日離世,小敏與黃力又想要一個怎樣的墓碑?兩人都認為不需要有墓碑。黃力表示,「其實墓碑盛載的並不多,名字、幾時出世、幾時死、鄉下、經文等,我諗意義是在於留低一樣嘢,但留紀錄不一定要透過墓碑,萬一冧咗、沉咗、生青苔,或者刻得唔好、脫色等,見到都會幾心噏。」他們都認為,與其死後有個墓碑,不如在生時努力寫文、出書,為世人留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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