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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於焉不死


 

【撰文:朱振】

CNN整天都在播參議員John McCain的追思會,彷彿全球今天只發生這件事。

追思儀式中最令我動容的是91歲眾議員Sam Johnson,從輪椅上站起來,拄著柺杖,巍巍顫顫地到他靈前致意。

McCain和Johnson都是越戰英雄,戰機同遭越共擊落,Johnson在 1966年,手臂和背部骨折;McCain在1967年,雙臂和右腿骨折,兩人在河內「火爐監獄」同牢房18個月,那個美軍戲稱為「河內希爾頓」的地方,美軍總是獲得頂級刑求待遇。

在共處一室的1年半中,他們見過對方最悽慘、最疼痛、最瀕死的模樣,在骯髒幽暗、直視死亡的歲月,他們只有一樣痛不欲生的彼此。

先後獲釋後,McCain終成參議員,而終身瘸腿、佝僂、手骨錯位的Johnson當上眾議員,兩人固定每月至少共進一頓早餐。華府的明媚早餐時光,兩個聯邦議員定曾笑談當年勇和不勇,也許,誰說過什麼蠢話、誰哭得比較大聲。

今天,不良於行的Johnson離開輪椅,跛著步履,在柺杖和旁人(Nancy Pelosi)攙扶下,輕撫McCain棺上的星條旗,向一起行過地獄的軍中兄弟、獄友、同僚告別。「晚點見」他也許這樣暗忖,「改天再一起吃早餐」可能還加上這一句。

與McCain接觸過的人都記得他「頑皮的幽默」。如果跟他夠親近,他會開始叫你「小渾球」。他曾經描述,輸了2008年的總統大選後,他slept like a baby,睡得像嬰兒一樣,原指熟睡,你以為他想表現出一種灑脫,但他接著說:「我每睡2小時就得起床大哭一場、然後睡2小時,再哭一場。」

《華盛頓郵報》記者Josh Rogin說,「當他開始當面修理你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喜歡你。」每次記者會他提問完,McCain都會跟全場記者介紹:「剛剛提問那位是Rogin,他是全華府最糟的記者。」當他引介未婚妻給McCain,McCain跟女士說:「妳還有時間,現在改變心意還不遲。」

McCain自知時日無多後,和幕僚籌劃了自己的退場,於是,大眾今天目睹的人、事、時、地、物,大多出自棺中人的擘劃,尤其是「人」這項,他親自致電或面見邀請誰發言、誰抬棺、誰參加,還有,誰不能參加。

描述他的報導總不脫「真正的美國英雄」、硬漢、戰士、鬥士;正直、勇敢、頑強;他堅守他的美國價值和他的是非,也坦承犯錯。對共和黨政策,他有時擁護、有時不甩,國會議員說,無論你是哪一黨,你一定曾與他同陣線過,也一定曾與他對立過。他對事不對黨。

當然,也對事不對人。2008年他與Obama競逐大位時,McCain在一場造勢大會上與支持者互動,一名女性公開批評Obama:「我不信任他,他是阿拉伯裔。」McCain搖頭、拿回麥克風、駁斥她,一名男性支持者對Obama人身攻擊時,McCain強調Obama是正直的人。在場共和黨支持者紛紛噓他,他不在乎。

生前,他安排了Bush、Obama在他的紀念儀式上致詞,把自己的名聲,寄託給2個他總統路上的敵手,這幾乎是勇敢的最高級。Bush說多年後他們像退役足球員那樣,笑談當年那場「比賽」,沒有勝驕敗餒,沒有怨懟酸楚。Obama說他在很多方面跟McCain相左,但是McCain讓他成為更好的總統。

一位越南婦女在河內的紀念碑前雙手合十,向麥凱恩致意。這個紀念碑豎立在麥凱恩的戰機當年被擊落的地點。美聯社

McCain死後,當年關押他的河內「火爐監獄」、還有他被擊落的地點,都有越南民眾致敬,當年看守他的軍官說:「得知死訊後我很難過,那時候我們有很多時間相處,『工作時間』之外,我們像朋友,他甚至教我英文,我個人很欣賞他的強悍、立場堅定。」

肉身終將凋零,然英雄、硬漢、戰士,也許不需要一生無敗績,可以是戰俘,可以兩度當不成總統;而無論生死、成敗、沙場、政壇,敵手都無法不稱讚、尊敬你。

老兵,於焉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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