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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的匿名投書


《紐約時報》周三刊登的匿名投書。網頁截圖

一向對特朗普持強烈批判態度的《紐約時報》,評論版(op-ed)周三刊登一篇匿名投書〈I Am Part of the Resistance Inside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我是特朗普政府內反抗力量成員〉,內文力陳特朗普不是,並透露內閣曾考慮動用憲法修正案罷免他。文章刊出後,在美國政壇及社會引起巨大震盪,特朗普斥責這是「假新聞」,又指這樣做等於「叛國」。

《紐約時報》是美國第一大報,一言一行份量十足,如今刊出匿名投書,直指白宮主人行事乖張有悖常理,引發軒然大波當是意料中事。今次刊登匿名文章的是「社論對頁」(opposite the editorial page,簡稱op-ed)的評論版,向來極受各界重視。《紐約時報》第一疊是要聞和世界新聞,翻到這一疊最後,左頁是社論版,一般是三段社論,間中有總編輯撰寫的「編者的話」(Editor's Note),最底是編輯部和經理部主要成員名單,社論版右邊對頁便是評論版。報社的立場,在社論一清二楚,但是評論版往往提供更加多元的觀點,某程度比社論更受讀者關注。

社論有報社立場的局限,相對於此,評論版則可以百花齊放。《紐約時報》評論版主編在報社地位足以與總編輯比肩,與駐華盛頓分社主任、社論委員會主編,成為《紐約時報》的四頭馬車。不過,有一點必須指出,傳統上,《紐約時報》發行人在評論版有重要角色,包括是邀約來稿的中樞之一,可見評論版在發行人心目中的位置。因此《紐約時報》評論版歷來名筆輩出,可讀性極高,當中固然不大可能有「無名氏」來稿,亦不可能讓人弄個筆名到此月旦時事;就算肯用真名實姓,若亂吹法螺想當「評論家」,亦是難以登天 。

《紐約時報》這面金漆招牌,因為刊登匿名投書,備受爭議。美聯社

《紐約時報》社論委員會有12人,間中有人事更替,評論版則是生力軍源源不絕,近年最為人注目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魯明(Paul Krugman),其他作者高手如雲,評論版的江湖地位其來有自。2009年逝世的作者薩菲爾(William Safire),生前是《紐約時報》評論版台柱,是美國保守派第一健筆。薩菲爾進入《紐約時報》評論版有一個故事,可見該報對作者態度嚴謹。薩菲爾七十年代是尼克遜總統的演詞撰稿人,思考嚴密,文筆犀利,堪稱當代文膽。尼克遜下台後,《紐約時報》發行人欲邀薩菲爾加入評論版,卻被報社員工質疑,恐怕薩菲爾以《紐約時報》評論版為保守派言論陣地。結果是發行人力保薩菲爾過關,最終為這份百年老報評論版萌發別有色彩的一種顔色。

這次引起爭論的匿名投書,除了是內容極具爆炸性,另一便是匿名這種做法與《紐約時報》多年來的宗旨大相逕庭。《紐約時報》作為在美國舉足輕重的大報,對於內容要求極為嚴格,內容再三核實之外,有錯必改,在第一疊第二頁設立更正欄,再在後頁「編者的話」詳細解釋,如此做法可說紙媒先鋒。另一成為行業楷模是《紐約時報》對消息來源的規限,曾在《紐約時報》擔任編輯多年的李子堅先生指出,六十年代末《紐約時報》總編輯易人,由羅森索(A.M.Rosenthal)接手,他對「匿名消息來源」(anonymous sources)規管極嚴,多次對編採同事發出指示,至今仍是該報金科玉律。羅森索認為,匿名消息來源用得太多,「這樣會令人質疑新聞的公信力」(it often arouses the most questioning as to the information's credibility),批評記者和編輯沒有盡最大努力尋求可以引用的其他消息來源,養成輕易接受匿名報道的習慣,他稱這是「非新聞的做法」(unjournalistic practices)。

這篇匿名投書,紙本的標題和網上版的標題有少許分別。美聯社

羅森索在1974年寫給《紐約時報》員工的備忘錄,要求同仁盡最大努力避免使用匿名消息來源,或是盡量說明這個消息來源是什麼機構。例如是一個外交官不願透露姓名,就要說他是「一名美國外交官」,這比起籠統說「一名西方外交官」為佳。羅森索在這份洋洋千文備忘錄說,他曾見過專業界別和政界人士互以匿名身分攻擊同行的報道,指這沒有達致公平準則。最後,羅森索強調,備忘錄並非要對消息來源設下任何新要求,「只是重申及強調報紙的準則」(to restate and reinforce the standards of the paper)。

羅森索被譽為替《紐約時報》新聞編採立下腳的一代報人,因此,當周三該報評論版刊登自稱是「特朗普政府內部反抗聯盟成員」的匿名投書,這一做法與羅森索當年對《紐約時報》的編採指示有所不同,遂而引起更大爭論,質詰為何讓匿名人士在評論版投書。大概是料到會有此爭論,在刊登這篇挑戰特朗普的文章時,《紐約時報》寫了一段前言,指這是罕有之舉(rare step),並稱是由於該文作者的要求,因為一旦公開姓名,會摧毀作者的工作,「我們相信,以匿名刊登本文,是向我們讀者發放重要觀點的唯一之道」(We believe publishing this essay anonymously is the only way to deliver an important perspective to our readers. )。

近一年多來,《紐約時報》社論批評特朗普不知凡幾,不少更以「社論委員會」名義刊出,但周三的這篇投書因為作者要求而匿名,有學者認為「負責任的新聞機構不會這樣做」。回顧美國近代歷史,以匿名在主流及專業刊物撰文,正如《紐約時報》所稱是rare step,但也不是絕對沒有。1947年7月,美國國務院政策計劃處主任肯楠(George Kennan),當時正協助國務卿馬歇爾制訂「馬歇爾計劃」,也是中央情報局成立重要推手,為專業刊物《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 》,以筆名「X」寫了一篇長文《The Sources of Soviet Conduct/蘇聯行為的來源》,指出美國面對蘇聯,可以透過反制措施遏制,這便是冷戰年代圍堵政策的開始。不過,肯楠便是「X」的消息很快泄露,美國的冷戰戰略因此進一步確認。

《外交事務》和《紐約時報》相隔71年各有一篇震動世界的匿名文章,前者是肯楠放氣球試水溫況味極濃,後者反特朗普聯盟要把白宮內情公諸天下彰彰明甚。如今的爭論是,正如羅森索當年的備忘錄所說,「匿名消息來源用得太多,會令人質疑新聞的公信力」,憑什麼要讀者相信無名無姓的文章作者說的便是真相。30年前在美國有線新聞網絡(CNN)擔任駐白宮記者時頗為進取的現任喬治華盛頓大學學者塞斯諾就說,若然撰文的最後證實只是普通人(if this person turns out to be a window-washer somewhere),《紐約時報》公信力岌岌可危。

《紐約時報》邀請讀者對他們以匿名投書方式處理, 提出問題。網頁截圖

《紐約時報》網上版廣邀讀者對匿名投書表達意見,支持的認為在國家利益之前並無不可,列舉四十多年前水門案的消息來源「深喉」同樣也是匿名。不同意的則指《紐約時報》此舉可恥(disgraceful),一位喬治亞州的署名讀者,承認自己對特朗普所有作為都不贊同,但就認為「在一份國際報章上,躲在匿名披風後發起人身攻擊是不能接受的」(It is not acceptable to engage in personal attacks in an international newspaper while hiding behind a cloak of anonymity)。這名讀者更說,如果真的不滿,「在文章簽上你的名字,走進焦點之中」。新澤西州羅格斯大學政治教授Gerald Pomper則從另一角度指出《紐約時報》之變實為美國之變:評論版的做法令人驚訝,反映了在美國政治制度的深層和嚴重變化,把美國從開放民主對話,變成躲在後面的衝突。可惜的是,從讀者到學者,集中於只見樹木不見樹林的爭論,至為關鍵的「孰令致之」,即美國從政界到社會何以今時今日走到這一步卻少見闡釋辯論,整個論述至今仍是殘缺不全。

《紐約時報》刊登匿名讀者投書之後,每天都有新發展。到了這兩天,開始有人在網上問,寫這封信的人算不算觸犯「叛國罪」,事實上,特朗普周三當天已提出這個問題。若是循此發展,最終要《紐約時報》交出「叛國」疑人亦非奇事。倘是如此,到時定必掀起全國爭論,官司最終可能打到最高法院,要大法官再次解釋什麼是言論自由和思想自由。睽諸歷史,1971年,也是《紐約時報》,刊登來自國防部密件的「五角大樓文件」,最後最高法院大法官以六對三裁定這是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出版自由所保障。那年,《紐約時報》內部拍板一肩挑起風險的是發行人亞瑟蘇茲貝格,便是當今發行人蘇茲貝格(A.G. Sulzberger)的祖父。爺孫兩代,都在言論自由與法律規限之間與當權者互有杆格,《紐約時報》發行人家族,說到底畢竟不是尋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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