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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是用眼睛的


 

【撰文:陳零/攝影:Fung/編輯:堂】

陳的 Chan Dick ,是個沒有長大的男孩。
他的童年就在隱於遊樂場的戲院中度過,從沒認真讀書,沒有追逐過一二三。
然而,他鏡頭下呈現的人與物的日常,卻讓世界看見不一樣的香港。
《探》看見的不只是人體,《柴灣消防局》系列也不是為拍出一所消防局;2014年的《不妥協》,以青澀的美感展現堅決,為他帶來首個國際攝影大獎。
且不談他的閃亮國際攝影界,更重要是,他看見的香港,你也想看見嗎?

沒有長大的男孩,就看到你我看不到的世界

怪味童年

總覺得,成就一位藝術家的,是他的成長旅程,他的童年。

陳的形容自己像 Forrest Gump[1],又笑謂近期才發現疑似有讀寫障礙,「不懂看平面地圖,要看立體的才分到方向;有些字,平面看,區分不了,細個時只喜歡畫公仔、寫毛筆字。」簡單說,他小時候就是不愛讀書,又或者是,那個年代的父母不大會逼孩子讀書。

小學的他唸上午班,放學後,三兩下便把功課了結,然後就往街上鑽。家住牛頭角的他,最愛到啟德遊樂場[2],因為買門票後,可以到場內一家戲院看免費電影。「阿爸帶我去那戲院看過兩次電影,都是晚飯後;那個年代,晚上不會帶女兒外出(他有三位姐姐)。」孻仔孻心肝,他一直擁抱家庭溫暖,但他的行徑,按俗世觀點,就是有點怪異。

他放學回家,會煮午飯給工廠打工的媽媽吃,媽吃完再上班去,他就獨個兒在街浪蕩。「我不合群的,沒有甚麼朋友,放學後,有時會搭巴士去沙田,然後搭回家,遊巴士河,四圍看,很無聊的,但又不覺得悶;有時去看電影,最常是去麗宮戲院[3]。」他還記得,第一齣自己買票入場看的電影是《再生人》[4],屬於帶實驗意味的驚慄片;那些年,他只是個初中生。

孻仔孻心肝,他一直擁抱家庭溫暖。

陌生的相機

陳的中五會考[5]放榜,考試落第,升學無望,但不見得是他的世界末日。放榜那天,他為「避世」,又獨個兒搭巴士到灣仔,落車後卻碰著同學,還談起報讀香港正形設計學校的平面設計課程。「父母也不知道甚麼是平面設計,聽到畢業後做廣告,便說好!他們只覺得學一門手藝,搵到食便可。」就這樣,前路篤定。

由最初鉛筆素描,到 airbrush ( 噴槍 )、marker (箱頭筆),由寫實素描到以箱頭筆繪畫簡單輪廓,他說看到自己的轉變 —— 由慢到快、由繁到簡,然後因為一項攝影畢業功課,打算拍下彩虹邨路牌,遂買了第一部相機 —— Nikon FE2,與攝影初邂逅。

往後,他幾乎沒再畫畫。「過了一個階段,就去另一個階段,為甚麼要走回頭路?」他像著了魔般,走進那個攝影世界,「玩上癮,還贏了浸大 ( 攝影比賽 ) 學生組 ( 季軍 ),不是開心,是非常開心,還很豪 (奢) 地搭的士回家,因為覺得拿著獎杯通街行,很難為情。」

讀正形時,陳的到過影樓當了幾天攝影助手;畢業後,順理成章就去當攝影助手。「公司有三個老闆,幾乎早午晚三更不停 OT,做了 4 年,差不多等如人家打 9 年工,但不覺得辛苦,有人出糧給你試影。」他說當年 ( 已是上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 ) 天天忙,繼續是朋友沒兩個,放假仍是自己去浪蕩、看電影。「公司在鰂魚涌,深宵放工,會跑到馬路中央散步。」高大的他,總是以黑衣包裹,黑夜碰上,會以為他是殺手。

第一次見陳的,就覺得他氣質像
電影 Léon: The Professional 的殺手 Jean Reno

與世界的距離

可會是因為這樣,他就是感到自己不屬於這地方,覺得與這個世界,與人和事物,都有段距離?「我喜歡觀察,人說話會經過修飾,身體語言卻會出賣你;透過觀察,可以了解到一個人,感覺很正。」看著《柴灣消防局》系列,再想起陳的這番話,本身就是充滿電影感的畫面。

柴灣消防局

跟不少傳媒提過,那是有天他在工作室,洗手間窗外傳來消防員練習排球的聲音。隨後一個月,他每天都去觀察(偷窺)窗外的消防員。後來,單一的角度,拍了15 個月,約 1,500 張相片,他形容為「最大數量、最完整的一輯作品」。作品於 2015 年發佈,旋即贏得第三屆香港攝影集比賽,並獲吳哥窟攝影節邀請參展;繼而奪得 2016 東京國際攝影大賽[6]的專業藝術攝影集首獎;系列於 2017 至 2018 年間,分別在日本六甲山國際攝影節、荷蘭及香港展出,及被日本奈良美術館及香港大館收藏。

光環以外,他說得最興奮的,是出版了限量 100 本的攝影集。

那相集精美得令人無話可說,其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那是贏了比賽的禮物,既然是禮物,就不計成本。」相集每本 1200 元,當時有家日本網上書店 shashasha 跟出版社要了5本,一星期售罄,以日本當前消費狀況,並不常見,然後就催生了日文版 ( 第二版 )。 

《柴灣消防局》限量版,早已售罄

賣書當然重要,但他說著到日本跟當地攝影評論家對談,交流對攝影的看法,語言不通的障礙,眼是閃亮的。他翻著翻著日本版,指著以日文印著自己的名字,然後笑得像個小男孩。

沒有童心,就沒有火熱。

然後,假如你願意細想,就會明白《不妥協》的出現,並非一時熱血;因為更早的還有 《逃者》和《戰》。「好多人覺得香港沒甚可以影,但無人這樣看過大會堂。」還有不少在 《戰》出現的香港。

陳的說過不喜歡拍人擺 Pose 的照片,但這三個系列卻是他揀好場景,以廣告相拍法呈現主題,反反其道,有人形容作品是「介乎真實與虛幻之間曖昧不明」。

回到 1989 年 5 月 21日,陳的前一晚通宵開工,第二天參加了香港首次的六四事件遊行。「當年通宵睇新聞,現場參與遊行,後來『掛住搵食』,放淡了;這幾年,覺得我們這代人做得不好,要還債。」他口中的「還債」是替學生組織學民思潮 ( 組織於 2016 年解散 ) 成員拍攝的作品《不妥協》,後獲頒 2014 年國際攝影獎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y Awards ( IPA ) [7]的專業界別獎季軍。

感謝各位的《不妥協》

陳的新作《》(The Trek),拍攝了約40件人體標本,但那不是一本劏開乏味或驚慄的解剖世界。他跟傳媒說期望讀者如同徒步旅行般,慢慢探索、感受人體的世界。

他鏡頭下的《面壁思過》、《安全地帶》,以至即將發表的《平面世界》,都呈示了香港的一些重要的命題。

你可曾看見?

《探》雖說是探索人體的世界,卻呈現攝影美感的驚艷

他說影像只會見到一次,重回舊地也不會再見到。
他有澎湃的意念,想拍香港的學校系列,表面是影建築。
他也很認真說自己都要「搵食」。

對了,藝術工作者擁有非凡成就,也是凡人,也要生活;有了生活,才能談藝術,談創作。
藝術工作者能做的,不一定是每每跑到最前線,而是把最好的作品向世界展示,贏來國際焦點。
此前,請給他們飽飯吃。

註釋: 
[1] 1994年上映的美國電影《阿甘正傳》,改編自Winston Groom創作的同名小說,主角阿甘智商75,卻完成不少創舉。其中,阿甘媽媽說:」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 是名符其實的「甘句」。

[2] 啟德遊樂場位於九龍新蒲崗彩虹道,1965年開幕,設有摩天輪、單軌火車、碰碰車、攤位遊戲,還附設珍寶戲院,後來不敵荔園及海洋公園的競爭,於1982年關閉。

[3] 位於新蒲崗的麗宮戲院,1966年開幕,座位達3000個,數目是當年全港戲院之冠。

[4] 1981年上映的《再生人》,由翁維銓執導,屬於當年新浪潮代表導演之一。電影以恐怖片格局表達輪迴的觀念,曾遭台灣兩次禁映,但卻在第19屆金馬獎獲提名最佳導演、最佳原著劇本及最佳攝影等獎項,並入選1982年柏林電影節的競賽影片(特別放映)。
[5] 香港中學會考因為教育改革,中學由五年制和兩年預科改為六年制,如2011年以香港中學文憑考試 ( DSE ) 取代。

[6] 東京國際攝影大賽 (Tokyo International Photo Competition,TIPC) 成立於2013年,由東京攝影學會 (Tokyo Institute of Photography) 及United Photo Industries共同舉辦,目的是成為日本攝影師及海外攝影師的交流平台。

[7]國際攝影獎(International Photography Awards)是國際攝影界奧斯卡露西獎(Lucie Awards)的姊妹獎賽,每年全球舉辦,乃針對專業、非專業及學生攝影師的比賽,旨在向世界頂級攝影師致敬,並發掘業内的後起之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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