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元新】
第二種:一個香港人的審美態度
到中央公園西的古根漢(Guggenheim)博物館,為了朝拜兩位大師:一是現代主義建築大師賴特(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二是積克梅弟(Alberto Giacometti,1901-1966)。
走在這個奇異的博物館中,才發現賴特匠心獨運的設計。一般四方形建築的博物館常常讓人迷路,越大越讓人迷失。我在大都會博物館,拿著地圖,第三天仍在問路,不止我,守衛員除了守衛的職責外,就是不斷指點遊客的迷津。當然像埃及館的巨型金字塔,誰都不會錯過,但你試試看從第一百一十五埃及女性塑像室,去第九百號的歐洲油畫室,那等於走四條街。
然而,在古根漢博物館完全沒有這個問題。你從地下開始繞圓形走廊上行,不知不覺走到六樓,就看完了展品。而且完全不用擔心看了左面會忘了看右面,因為只有一面。圓形是主調,連飲水器、垃圾桶,小水池都以圓形或橢圓形,來呼應整個綿綿不斷的陰陽風格。圓頂天然採光,即使下著大雨,奶白的主體館仍然明亮透晰。天黑之後,走廊亮著的圓形小燈,忽然變成了點點星星,多層走廊變為不同的銀河系,圍繞著中間的圓頂,閃閃發亮。置身於如此日夜不同的景象──集秀美與實用一身,叫人對現代主義建築,不得不著迷,久久不能回神。可惜,賴特沒有等到落成,就去世了。

目前,六層圓形走廊上都在展覽積克梅弟的作品,那等於是主體的全館了。就是他,如此準確捕捉住大戰後現代人的神髓,將之形塑成一個個走動的棉花棒人──頭腳重,身體輕的條狀。策展人把這些雕像放置在紐約的大廈群海報前,突現出他們被擠壓過後,成了如此不能承受之輕。此外,積克梅弟的人像畫,也好用黑灰色系與亂成一團的線條,一天看下來,心情欲理還亂,真的很藍。


倒是在七樓和五樓的四方形偏館,意外發現了亞洲展館,標題叫One Hand Clapping,色彩也繽紛,與剛看的灰氣陰霾,迥然而異,叫人馬上深呼吸。五樓門口的大屏幕坐著一排人,細聽之下,竟是廣東話的旁白,配上香港流行曲,以機械人卡通(點陣式),在敘述一個很香港的故事:新近喪偶的老人家與兒子及媳婦共住,擠在狹窄的空間,天天對著性感的媳婦,想入非非,最後他的肉身與過時沒機播放的四仔鹹帶一併焚化,只剩一排金牙。黑色的幽默,廢老的故事,讓屏幕前一排不同國籍的人都忍俊不禁。稍後排站著一個女孩子,看她會心的微笑,很可能就是來自香港的。當然也有人看到一半就走的,大概覺得故事太不可思議了。大屏幕後鋪滿一地玩具金牙,許多小孩趴在地上為金牙上鍊,金牙在地上的的的在活蹦亂跳,大家也笑成一堆。不知是不是那排金牙比起其他展品,都要搶眼,所以古根漢博物館把它放在這個展覽的首頁。藝術家是年輕的黃炳,作品叫Dear, Can I give you a hand?

不過,展覽中的另一位國內的藝術家曹斐,更引起紐約藝評的關注,八月廿九日的藝評稱她的〈亞洲一號〉對未來世界的關注,是為偉大的作品。她已是紐報第三篇評論的焦點人物了。這個作品,是她在北京工廠裡,觀察工人與智能工人合作生產後,撰寫的錄影故事。劇中,整個工廠只有兩名工人作業,但這不是在批評失業的未來,因為曹斐的鏡頭轉向速遞員騎車在城市的街上奔馳,把各種大大小小的網購產品送至不同的公寓與辦公室,似乎人是被趕到淘寶的行業去。我最感不寒而慄的是看到女工手上的條碼,被機械人掃瞄,她倒過來成了產品。時下,消費心態主導著教育,教師被學生評分,我們習以為常。但曹斐觀察的國內工廠裡,人被機械評分。高效率征服了一切,數據時代中人類只在執行命令,影片的紅歌配合舞蹈暗示那個命令的終極來源,以及一個1984式時代的來臨。

原來紅色,一樣可以令人心情很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