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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en Taxi:民主價值與科技的充份發揮



【撰文:邱林川】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C研中心主任,香港亞太政策研究所社會創新中心聯席主任,亦是香港平臺合作運動發起人之一。他主要從事新媒體與社會、數位勞工與階級方面的研究,近期關注亞洲地區的新興平臺經濟。
 
 
上一章提到Uber模式的「共享經濟」有各種問題:它打著靈活性的旗號,實際上卻是黑箱作業;司機必須把自己的勞動和數據與Uber共享,但它卻不向監管機構及公眾公開營運數據,遑論產權和管理權。其他商業共乘平台呢?內地的「滴滴出行」也已登陸香港,它會比Uber好些嗎?

網上照片

2016年夏天,香港中文大學的幾位碩士生和一位博士後研究員進行了網上問卷調查,來自內地所有31個省級行政區的八千多位職業司機填寫了問卷。調查發現,在使用滴滴等網約車平台之後,司機的工作時間變長、工作強度也加大了,但開車的收入卻明顯下降。
 
我們認為,只要是盈利主導的平台,特別是上市公司,在利潤主導的壓力下都會導致進一步剝削司機。因此,要尋找另類共乘平台,應該把眼光放得更遠,跳出傳統企業產權結構的限制。

放眼看:各地的共乘合作社

其中一個例子是以色列的La'zooz,它或許是最早採用區塊鏈(Blockchain)技術的移動共乘平台。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美國新澤西州的Transunion Care Service, TCS。Transunion代表的是兩個不同行業工會之間的合作:的士業x通訊業。新澤西這兩個行業工會,透過聯手支持TCS實現民主管理、為司機賦權,對抗傳統計程車公司,同時也與Uber等網約車平台分庭抗禮。

類似例子在北美和亞洲還有好幾家:例如美國俄勒岡州波特蘭市的Union Taxi、威斯康辛州麥迪遜市的Union Cab、加拿大蒙特利爾的Coop Taxi、還有韓國首爾的Coop Taxi,都是採用合作社組織形式的新興共乘平台。
 
本章主要介紹美國科羅拉多州丹佛市的Green Taxi Coop,是共乘行業平台合作社的佼佼者。它不但有出色的民主管理,而且在當地的士市場佔有最大份額。截至2017年,擁有1,000多名司機社員的Green Taxi既是科羅拉多州最大的計程車公司,又是全美最大的共乘合作社。
 
為什麼Green Taxi可以取得成功?對乘客而言,Green Taxi提供的服務質優價廉:它的司機服務最好,它的車輛車況亦是最好,車齡最多不超過7年;而它的車資費用卻是當地最低,每哩只需美金1.85元。
 
對司機而言,Green Taxi則讓他們獲得比其他平台更高的勞動收入,而且資訊透明、民主管理、一人一票、平等參與,以可持續發展為目標──它以合作社形式營運,由司機社員們擁有,是自己人的生意。
 
Green Taxi的案例還要歸功於Communications Workers of America (CWA)通訊行業工會。正因為工會的大力支持和團結政治,Green Taxi才能打贏一場艱鉅的官司,最終爭取到當地政府的認可,一舉成為科羅拉多最大的計程車公司。

Green Taxi Coop車隊。照片來源:greentaxico-op.com

Green Taxi:從壟斷中誕生

科羅拉多州位於美國西部,地廣人稀。丹佛是人口最密集的城市,居民接近70萬,和澳門人口差不多。1996年,一位名叫Abdi Buni的埃塞俄比亞移民從加州搬到丹佛。和許多來自非洲的新移民一樣,Buni以駕駛的士謀生。其時丹佛的計程車市場被三家寡頭壟斷,缺乏競爭,不僅乘客缺乏選擇,司機更苦不堪言。
 
Buni至今記得,當年只要開車上路,不管有沒有生意,每週鐵定都要向公司繳納700美元的「份子錢」,向的士公司承包租車費用。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他母親同時心臟病發,住進醫院的深切治療部,使他無法開工。然而,即使面對如此困境,他卻依然必須繳納「份子錢」,生活百上加斤。2003年,Buni終於參與創辦司機自己擁有的合作社Union Taxi。他的一個主要目標,就是希望跟自己一樣的司機可以有時間照顧家人,而不用為此遭到公司懲罰。
 
2005年,Union Taxi漸入正軌,通過民主機制選出新的主席代替Buni。本以為可以告老歸田的他,沒想到數年後又要重出江湖,緣因正是Uber和Lyft等網約車給市場帶來的劇變。
 
2011年以來,網約車進入丹佛,迅速打破市場生態。據當地政府統計,2016年1月,網約車從丹佛機場接了4萬單生意,傳統的士則有3萬單;到該年底12月,網約車生意量上升到7萬,傳統的士則仍在3萬徘徊。2014年以前,多數司機每天可接到5單以上的生意,但到2017年初,一般連兩單都不能保證。原因很簡單:市場飽和,供過於求,網約車數量已是七倍於的士總數,每名司機的生意額自然大幅下降。
 
2014年就有司機預見到市場的危機。他們找到Buni,請他出馬再開辦一家合作社。Buni與朋友商議了一段時間,認為丹佛的市場還可容納更多競爭,而他之前創辦的Union Taxi合作社這時擁有264位司機,發展出現瓶頸。要面對Uber等的挑戰,就必須在短時間內建立更大的平台。2015年,Green Taxi Coop應運而生。

的士 x 傳訊:跨工會聯合力量

然而,市場瞬息萬變,而政府動作遲緩。兩者夾擊,給新成立的共乘平台合作社造成巨大風險。賓夕法尼亞州就有類似情況:新的平台還沒拿到運營執照,Uber等網約車就已迅速攻城略地,佔領市場,等到新平台開始運作便為時已晚,很難再從Uber手上奪回市場份額。
 
關鍵時刻,幸有CWA介入,憑藉多年與政客打交道積累的經驗,經過數月鬥爭,CWA成功爭取科羅拉多公共服務委員會(Public Utilities Commission,PUC)於2016年改變遊戲規則,空前地給Green Taxi一次批出800個牌照。這在當地可是天大的新聞,因為過去PUC一向偏袒資方,這次卻站到勞工團體一邊。令人意外之餘,亦讓人佩服CWA支援團隊的政治能量。
 
此前,其他在丹佛的計程車公司只擁有150個到接近500個不等的牌照數量。這意味著Green Taxi從2016年7月4日正式開張營業的第一天起,就擁有當地57%的計程車市場份額。

Green Taxi Coop車隊。照片來源:greentaxico-op.com

目前Green Taxi合作社規模已超過1,000人。沿用之前Union Taxi的做法,司機入會時須一次過繳納2,000美金,之後須每月另繳75美金,用來維護科技平台、聘請行政人員及購買保險。
 
Green Taxi全部帳務均向司機社員公開。扣除未來發展基金,所有餘款會在年底重新分配給社員。再分配的準則並非所謂「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理想,而是根據每位社員的實際生產力按比例分配。
 
這家合作社的成員來自東非、中東等37個國家,絕大部分是新移民。他們當中許多來自傳統私人擁有的計程車公司,也不乏使用Uber等的網約車司機,但他們都選擇加入Green Taxi,因為可以獲得更高的收入。在2016年上半年,傳統計程車公司每週向司機收取800美金「份子錢」,而Green Taxi的收費是每月600美金,即每週不到150美金。另一方面,Uber從司機收入中抽佣的比例是20%以上,而Green Taxi只有這個比例的一半。相對於傳統計程車公司或Uber,Green Taxi司機可獲得更高勞動報酬。

Green Taxi Coop的司機社員參與會員大會,討論公司政策。照片來源:greentaxico-op.com

更重要的事,司機社員們可以真正實現「自己生意自己掌控」。過去Uber也聲稱讓司機「自己做老闆」,但實際情況是,司機待遇比以往當計程車公司員工時更差,因他們被平台原子化,成為平台演算法操縱的木偶,勞動不被尊重。相反,Green Taxi實行所有社員一人一票、民主決策。社員們不再是平台AI操控的零件,而是可以通過合作社民主機制、對AI發號施令,讓科技為勞動者服務,勞動者不用淪為科技的奴隸。

不輕言認輸的希望

Green Taxi的代表律師Jason Wiener說得好,這家共乘平台合作社成功結合了民主價值與新型科技,是「充份發揮了兩者最優勢的長處,造就出真正平等而可持續的另類共乘平台」。相對於Uber,Green Taxi才更配得上「優步」的美名。
 
對於未來的發展,許多人往往談Uber色變,悲觀地認為的士行業必將被AI摧毀。Green Taxi的領軍者Buni卻不以為然。他認為,丹佛還是有足夠乘客需要坐車的,這個市場依然夠大。真正的競爭不能靠欺騙,不靠小聰明,也不是誰動作快、誰規模大就能取勝。市場競爭的真正關鍵是看誰能爭取到最多的好司機加盟。Buni說:「我不是那種輕易認輸的人。希望總在前方。」

本文原刊於中文新書《平台點合作》

香港,亞洲第一次平台合作主義聯盟大會

所謂平台合作運動,是要讓網絡平台上的勞動者、消費者及多方持份者實現對平台(如手機APP)的共同擁有及民主治理,反對大企業壟斷,促成平台經濟服務全社會的目標。平台合作運動2015年在紐約草創,至今已獲得IT業界、跨國組織和多國政府及政黨支持,包括澳洲、韓國等地政府及多國政黨如英國工黨、德國社民黨。

是次「播種:亞洲的平台合作運動」大會,是亞洲地區實踐者與世界各地行動者的首次聚會,以討論亞洲各國及世界各地數字平台合作運動的狀況,交流成功案例,商討平台經濟面臨的問題及解決方案。與會者來自中港台及14個國家的合作社組織者、IT界人士、藝術家和學者,議程包括平台合作社的運作情況、商業模式、社會影響與發展前景,也包括區塊鏈等最新科技在平台合作中的具體應用。大會首日下午並將發布中文新書《平台點合作》及同名網站。

大會詳情:
時間:9月28至29日早上9:00至下午6:30
地點:香港中文大學康本國際學術園LT3
報名:https://bit.ly/2wJ2Z6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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