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言新】
第三種態度:油畫的功能
第三種態度,讓我們回到實用主義的角度。以梵谷為例,來看看他的實用價值吧。
多年前,曾有朋友說:「我不會把梵谷的畫掛在家裡,客廳和睡房都不會。」他是專攻藝術及博物館的。他指的當然是印刷品而非原作。當年荷蘭梵谷博物館兩幅不怎麼知名的作品被盜,博物館懸紅十萬鎊,美國FBI則估值三千萬美元。唉!荷蘭從來就低估了她的國民梵谷的經濟價值。
看紐約博物館的三種態度(上):真的晾影浮光
看紐約博物館的三種態度(中):一個香港人的審美態度

我想像朋友的理由是梵谷患上精神病,他成熟期畫下舉世知名的《星夜》、《向日葵》、《有烏鴉的麥田》,運用強而有力的粗筆;大面積的憂鬱藍或瘋橙黃;加上不合大小比例的物體,表達他內心熔爐似的熱情。把這些畫掛在家裡,多少會有情緒的助燃或移情作用,除非旁邊放一幅莫奈的彩蓮,或是雷瓦的人像,任何一幅都有鎮靜作用。

然而,就是梵谷早期向米勒致敬的《吃馬鈴薯的人》也太沉重的,掛在客廳會影響食慾。他的自畫像掛在睡房,會讓人失眠;掛在書房,則讓作家大腦便秘,因畫中的雙眼太誠實了,讓人很難作大。他那幅與高更決裂後自切耳朵的自畫像,掛在廚房,你還不怕鍋裡是他的失物認領?就是那幅高聳入雲的《柏樹》(Cypresses)也不宜掛在陽台或窗邊旁,那些矮子植物要自卑得更矮了。當年,妹妹仿梵谷的《鞋子》,畫了一幅一樣的爛鞋子油畫,掛在客廳,馬上給媽罵說:家裡還嫌不夠窮嗎?妹妹後來改掛在鞋櫃上,一樣被沒收了。當年梵谷的畫作賣不出去,今天連梵谷的冒牌貨,也不見容於世。

家中怎麼掛梵谷的畫作,竟成了頭痛的問題。就是那幅歪歪扭扭的教堂寫生,就是排在窮教會提醒募款的需要,可是那片瘋子藍的天空罩住教堂,會不會讓人誤會是末世時審判的對象?或許,可作參考的是用心良苦的大都會博物館,他們在梵谷畫作旁邊放了高更的畫作,我亂想的是:兩位吵架的好朋友,讓他們在這裡復合吧!此外,高更的大溪地美女加陽光,養眼,提振,嫌穩定平衡。幾乎完全相反的畫風,你看了就領會個中深意。

其實,梵谷好些作品還不是那麼驚世駭俗,襲人情緒的。例如大都會博物館這裡的《盆中鳶尾花》(Irises)──初見還以為是蘭花,它帶點蘭花的文靜高雅,旁邊放著左拉的書,排在書房最好。左拉的書當年大概讓梵谷思想掙扎不已吧,所以他要另畫一幅《鳶尾花》,旁邊放本聖經平衝一下,現在人家的自然主義早就登堂入室,梵谷不會是預見到後現代主義,才畫出星夜來吧!

另外,眼前這幅向米勒致敬的《午休》,工人隨意躺在金黃的麥堆中,掛在臥房就很助眠。可以掛的還有藏在巴黎Musée d' Orsay的空椅臥室(Bedroom in Arles),畫中的臥室是當年梵谷為高更準備的,我心照明月啊,可高更卻走了!這片真情,適合於掛在輔導室或是告解室,讓一切的人際關係復和吧。

還有荷蘭梵谷博物館《夜裡的露天咖啡館》,那平民化的咖啡館,燃著彤雲似的燈,是黑夜的燈塔,放在一般咖啡館還怕承載不了──除非是孕育了法國大革命的咖啡館,建議放在監牢裡,放在精神病院也可以。放在教堂,得要有個前衛牧師解解喻,並趁機解釋梵谷當年當牧師的志向,以致他不惜與礦工一起生活,藉此體驗耶穌把福音帶給窮人的使命。比起拯救人靈魂,梵谷轉而畫畫,算是厚積薄發了。
老實說,給我任何一幅梵谷的畫──不對,是任何一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藏品,我都一定找得出空間來掛。那博物館朋友,還有我媽,才是理想主義者,死腦筋,想著精神與命運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