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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運4周年】中大退休教授馬傑偉 以自身抑鬱經驗面對社會傘後情緒


 

留一頭鬈髮、穿著花襯衫、卡奇色短褲的退休教授馬傑偉,有幾分似劉松仁;亦有學生稱他是「醜版黃子華」,想是帶點幽默感的教授。他在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任教逾廿年,專研流行文化及身份認同,兩年前退休。這些年,他在思考香港人怎樣在傘後沉鬱的氛圍中,找到自處的方法。

2014年,其實馬傑偉沒有高度參與雨傘運動,但他作為研究香港文化認同的學者、作為當時新聞系學生的老師、作為一個女兒的父親,經常到現場觀察,他想知道發生咩事。在他看來,雨傘一代是「歷史的孤兒仔」,「在他們20至30歲、價值觀consolidate(鞏固)的時候經歷過傘運,跟住無出路,好無奈,社會所有嘢都紥住他。仲大鑊係,你在傘運時將自己的生命投注落去,個情緒走到咁深呢,好似個stamp咁,記住好耐。但係社會氣氛重新詮釋呢場運動,同你呢代人的詮釋不一樣。」

在後傘運年代,雨傘一代人有「傘後抑鬱」,馬傑偉上課時也感受到學生覺得前路茫茫、擁抱「香港人」身份的情緒。他自身也經歷過抑鬱,深感抑鬱有個人和社會的原因。「當一個社會走下坡,好多怨氣、好多對立,青年人看不到希望—雨傘運動根本晒冷咁濟,getting no where那個失落感。」在這種狀態下,個人可以怎樣自處?這天他帶著答案,準備上一堂退休後的導修課。

【雨傘運動4周年專訪系列】

馬傑偉兩年前退休,幾個月前出版新書《人生走到初秋》。莊曉彤攝

馬傑偉兩年前退任中大教席時不過56歲,但原來他在2014年暑假已經決定退休,當時他在抑鬱的低谷,之後才慢慢好轉。回溯過去,2012年參與反國教運動,刺破了他的情緒氣球。

我的depression我好清楚,係我性格的問題,係我對自己好harsh、我唔識得表達自己、我唔識得同自己內心對話,唔尊重自己內心的感受,好多年都係咁,只不過社會觸發到,啲negative emotion匯聚埋一齊。

2012年前,他大多時候以研究者的身份介入社會,「每次社會文化的變動,我係好興奮的,興奮的意思係我覺得這是一個研究的機會,我可以捕捉到社會的脈搏,即係好似一個廚師搵到好的食材。」但參與反國教,他形容是「成個人走咗入去」。

2012年9月4日,他開始絕食48小時,同事、學生紛紛轉發消息,「大學教授加入絕食」成了運動的一支強心針。但這次瞓身參與本是個美麗的誤會,他說:「嗰時夜晚會自己飲酒啦,好upset的,飲多兩杯呢就喺Facebook話『我要絕食!』第二朝起身,趁清醒就好快delete。其實我寫完半個鐘頭後就已經有記者看到,他在Facebook裡面寫話你點呀。」

刪帖之後幾日,馬傑偉沒有動靜,直到一個以前的學生說:「Eric,我覺得你走數喎!」這下當頭棒喝,令他大受觸動:「係喎,要企出來!當然,我覺得係需要的。」、「我有種強烈的感覺,我有種責任,即係我研究文化認同,好唔能夠接受灌輸式的呢類教育。」但他不喜歡被鎂光燈包圍,所以絕食期間概不接受訪問。參與絕食,亦令他受到一些學者的批評,「你做研究就研究啦,唔好走得咁前。」

馬傑偉研究香港文化認同多年,退休後集中思考傘後社會。莊曉彤攝

憶起那段日子,他記得自己的情緒非常敏感,很容易就哭出來。

我晚晚都喊,有時夜晚好靜,啲人瞓晒,我都喊。有時見到啲學生夜晚無啦啦tutorial,番學tutorial都無咁勤力。他們兩、三點圍埋一齊,討論、分析,傾到攰就彈結他唱年少無知、海闊天空,我喊得好勁。

他覺得個人的情緒與社會的情緒好似接通了,他感受到社會的負面情緒。大概是2012年始,他上課講身份認同時,見到學生聽見「本土」兩隻字會雙眼發光,他知道這目光背後,是年輕人好想保衛本土文化、本土價值,以及「香港人」的身份。

反國教接通了社會的情緒,卻也加劇了他的抑鬱。2012年底,他覺得在香港待不下去,形容「氣氛令人窒息」,決定到台灣尋找安居之所。2013年,他到過宜蘭、台中、台南「睇樓」,最終情迷台南,計劃開一間民宿或咖啡店。「但慢慢我發現,渴望避走台南的急切,與我情緒低落的深度,是成正比的。抑鬱愈深,移居的迷戀愈深。」馬傑偉在半自傳式的新書《人生走到初秋》中寫道。

2014年上半年,他覺得自己「癲咗」——

閂埋房門在辦公室不肯見人,覺得我做人有咩意思呀,或者我做的研究有咩意思呀,香港都唔知可以點走落去。我熟悉的、我好認同的、感受好深的香港,好似慢慢褪色。我去邊度可以搵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甚至不能看新聞片段,但他是新聞系教授、教的是流行文化,所以他只好在新聞出現後一兩日才看文字報道。

直到暑假,他的精神狀態非常之差,感覺自己像個孤島。太太知道他的情緒危機,陪伴他參加心靈自覺課程、鼓勵他與家人重新建立關係,他自己亦看很多書,慢慢走出抑鬱的幽谷。

馬傑偉退休後不時作畫,最近練習畫花。莊曉彤攝

2014年9月傘運爆發時,他的情緒狀況相對穩定,可以清醒及理智地面對這個巨大的社會變動。警方施放催淚彈那天,他與新聞學院院長、幾個教師所組成的應急小組,收到四方八面的消息,說政府要武力清場,這令他們大為緊張,趕緊叫學生徹離現場。馬傑偉在新聞見到警察放催淚彈,隨即於黃昏趕到現場,希望親身了解發生甚麼事。到達金鐘後,眼前是漫天的白煙,對面的防暴警察步步進逼,氣氛繃緊,催淚彈刺激著他的嗅覺,他慢慢向中環方向後退,路上遇到不少相識的學生、朋友,他當晚留守至午夜前才離開。

同日,正在台灣打工換宿的獨女得悉運動爆發,告訴爸爸她決定提前回港,馬傑偉反對,因為他與太太早已買了9月29日前往日本的機票,不放心女兒獨個兒留港。他憶述時也份外肉緊,「我肯定唔想個女番來,今日放催淚彈,我第日就飛喇。我個女話她一定要番來,唔番來對唔住香港。我好唔願意,但她都廿幾三十歲。我就教咗她怎樣在人多的時候,背脊一定要有路行,教晒她呢啲。」

從日本回來後,他會在課餘時去佔領區觀察。他喜歡去旺角,除了因為他在那一帶成長,更因為旺角呈現的多元文化比起金鐘更吸引他。「在傘運期間,我係感覺到新的社會躁動。我記得我影過好多輯相,尤其是在旺角。金鐘就相對expected。在旺角呢,你會見到MK仔呀、有些古惑仔感覺的,我就影左好多呢啲相,帶番去課堂。」學生反應很不錯,因為很多都有參與在運動當中。

馬傑偉每年都會教一門課叫「香港文化認同」,選修的同學大半來自新聞系,亦有政治及行政系、商學院等,「每星期有tutorial,要寫一篇短文,可能係睇一套電影,或者就一個議題寫,所以都幾chur(課業繁重)。」2015、16年,他從這些學生寫的短文看到「傘後抑鬱」的情緒:悵惘、憤怒、強調本土身份。他又留意到,有些學生時而熱衷討論、時而情緒低落,又或是不時告假,這些後雨傘的情緒表現,馬傑偉感覺非常明顯。

馬傑偉在旺角佔領區拍下的照片,照片描述:「poor dog, lovely display」。受訪者提供

2015年夏天,馬傑偉身邊有人受情緒困擾並向他求助。他發現自己走過了抑鬱,能夠以過來人的身份陪伴對方。他形容陪伴的路是艱難的,「好似喺黑暗之中,你摸到佢隻手,知道佢流緊血」,但更多細節則不便公開。馬傑偉與情緒病交手多了,梳理出應對的方法,而且不得不承認是很老土的方法。「我而家講嘢越來越娘,舊時我無咁娘。但係經過呢幾年,我唔係隨口噏的,真係我自己的體驗。」

第一是與自己重新聯繫(reconnect with yourself)。馬傑偉形容自己背負著好多角色,例如是丈夫、爸爸、兒子,他盡力演好這些角色,卻忽略了自己。他提起黃子華在棟篤笑裡引用的黃霑語「為真小人爭取社會地位,不肯讓偽君子們霸佔了整個世界。」他解釋:「黃子華都幾OK喎,他叫你做真小人,唔好做偽君子。偽君子的意思,即係好多大道理,好多外在的追求,你壓抑咗自己;真小人呢,無論我心裡面鍾意的嘢係幾賤、或者幾另類、幾不被認同,你要知道自己鍾意乜、知道自己想點樣生活,呢樣嘢唔係咁容易。」

第二是與家人重新聯繫(reconnect with your family)。馬傑偉的大哥在不久前離世,「我大佬大我十年,在大陸的,因為他落唔到來,我媽就一路有個心結,有個罪疚感。但我媽太老了,不便回鄉。白頭人送黑頭人,我媽就係:『無所謂啦,都走咗。』她唔畀自己的情緒走出來,她成世人都係咁樣。」馬傑偉以前只會盡一己的責任,做足帛金、辦好喪禮,不會處理家人的感情,「我而家會捉住她的手,在她面前話:『我明白,你養到佢咁大,佢先你走,你呢世人呢覺得對佢唔住。但你做到足架喇。』我老土到在她面前唱首歌,走晒音,她就爆喊啦,真係let go到喎。」

馬傑偉很滿足的說:「我媽都九十幾歲,但係她在這幾年搵番我,搵番個仔。她可以咁樣,我好開心。」

馬傑偉的畫作獲得許多朋友的讚賞。莊曉彤攝

第三是與朋友重新聯繫(reconnect with your friends)。他忽然苦思:「個套卡通片,friendship island係邊個,咪有個呀愁呀樂卡通片。」他說的是《玩轉腦朋友》(Inside Out),想說友情是人類記憶中的重要部分。「我舊時就係好老土的,永遠唔搵人,等人搵我,我覺得唔需要友情的,即係我內心好強的。我呢幾年,主動搵番我的朋友,有個由細識到大的,成日都唔搵佢。我無啦啦打電話去,他好shock,因為係第一次我主動搵他,他以為我嫁女,我話唔係,我飲茶(笑)。」純粹的友誼令覺得很滿足。

第四是與社會重新聯繫(reconnect with the society)。「如果我移民咗去台灣,完全抽離於個社群,個人都係一個好孤獨的狀態。我點樣同社會reconnect,有少少contribution呢?在香港民主制度停滯不前,部分青年人面對官司的時候,其實除咗大的嘢,生活上有好多小的嘢你係做得一樣得一樣。而在做的過程裡面,你唔係有大成就,但你可以幫到個社會,就算係三四個人,你覺得你的生命係實淨的。」譬如他受邀到50歲以上的一個群組「50plus」演講,講怎樣與仔女相處、怎樣與老婆相處,發現自己的經驗對他們有實際作用。

金鐘佔領區被清場前夕。受訪者提供

馬傑偉總結自己這幾年的經驗:「社會一路走入窮巷,我自己就好努力咁喺個窿爬番出來。」

記者問他會否用新的角色投入民主運動?

當時不我與的時候,可能都係要休養生息,回歸番去人一些基本的,對善、美、真的追求。但係我覺得呢,我地呢代人,如果一路都覺得我地民主、法治,真係咁核心的價值。如果有朝一日需要企出來,我覺得我,好願意。如果話要當中付一些真實的代價,我願意。
香港畀咗我一份好好的禮物,我成長在香港,我整個人的生活、價值觀,我大半生的記憶在香港,係好的、開心的、自豪的、親切的,所以如果需要的話,有些好不公義、不公平的事情,如果我可以出一份力,我係會好樂意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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