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打倒「四人幫」快三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剛結束;深圳車站外面放眼都是水稻,慢車一站接一站抵達廣州時已是晚上;羊城街燈很暗,流花賓館升降機不知何故吱吱作響。第二天起來到街上走一圈,最深印象是瀰漫不去的柴油氣味,以及人民如潮湧的南方大廈門前。
這是當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南方最大城巿。街道牆上油漆剝落的「狠批右傾翻案風」標語三三兩兩,在熙來攘往的巿集靜佇一角。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今天回看是中共劃時代大事,從赤貧到世界經濟第二位以此為起點,「改革開放」四個字從鄧小平到江澤民胡錦濤乃至今天習近平始終沒有放下。十一屆三中全會,對廣州的親戚來說不含經濟因素,甚麼是「國民經濟比例失調」講了半天都不明所以,關心的是糧票布票;不過有一個四字詞在那時復刊的《羊城晚報》出現頻密:心情舒暢。

香港來客對中國政治懵懵懂懂,大陸長輩則是吞吞吐吐,「政策呢樣嘢,做咗至講啦,容乜易......」。如今當然知道,十一屆三中全會重點,百度百科引述「中國共產黨十一屆三中全會」內容,是「全會批評了『兩個凡是』的方針,高度評價了關於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停止使用『以階級鬥爭為綱』這個口號,否定了中共十一大沿襲的文化大革命中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以及文化大革命今後還要進行多次的觀點」。一句話,就是不再搞政治運動;用今天的政治術語來說,就是和諧。
這幾天香港政治新聞集中特首競選宣傳活動,對於我們這些貨真價實「一票都冇」的巿井之輩,選特首只是那千把人的小圈子玩意,與普通巿民無關。只是競選內容近來令人感到煩懨,又是「堅持」又是「路線」,驟聽以為是令計劃兄弟名字。人們無法知道中南海那些高層對此想到了甚麼:連習近平也沒有把自己的總體政策叫做習近平路線,香港卻有政府政策變成了「路線」,而且還帶着「一定要把路線進行到底」的氣概。這些路線之談不多久就似乎偃旗息鼓,少人再提這兩個字。到底是自覺字眼不對頭放棄,抑或北京有人放話之後從此灰飛煙滅還是別的原因,是相當有意思的議題。
直到前幾天,曾鈺成一番話忽然像是給了答案。認真說,曾鈺成的水平在親共陣營無出其右,論紅論專,今天一些聲聲「中央如何如何」的人還在唱「三民主義,吾黨所宗」的時候,曾鈺成已在引吭「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前些時,有些也算是左派中人的在網上對曾先生明嘲暗諷說他「投敵」去了,我那時便想到這些歷史比對。六十年代港大畢業後進培僑,還好他沒有參選特首,否則大學畢業便到殖民地政府的那些參選人連與他比併一下的能力都沒有。到了最近幾年,身為立法會主席的曾鈺成頗有濟公式言行,這些初聽似是瘋言瘋語的話語,如今重讀,頗為令人心頭一震。

2016年3月21日,他接受傳媒訪問說,相信下屆特首選舉必是有競爭選舉,又說中央對特首開出三個條件,「可信,有民望,有能力」。去年七月,他引述中央官員說下屆特首選舉不會再是欽點;八月,他接受內地媒體訪問談到梁振英,「他的做法,對反對派的看法,對香港政治環境的判斷,我是不同意的」。這些話是白紙黑字記錄在案,對比兩三個月來香港發生的種種,「心頭一震」可說是最貼切的形容詞--「可信,有民望,有能力」,與國務院港澳辦主任王光亞接受《紫荆》雜誌訪問說的特首四大條件「愛國愛港、有管治能力、中央信任、港人擁護」如出一轍。至於他的其他言談,港人不妨各自演繹,是尚待考究抑或是一箸夾中,年結再計。
毋須查究曾鈺成在北京的上線是王光亞或是中共更高層,可是根據前述事例所見,曾鈺成確是比起一般政治人物更了解北京想法。前幾天他再出招,說起特首候選人不能迴避的三個有爭議的問題:下屆政府應否重啟政改?下屆政府應否為《基本法》二十三條立法?怎樣評價梁振英政府的表現?前兩個雖然棘手,然而以前都曾經討論,且北京仍未開口說要現在上馬。不過,第三個問題與前兩個相比有點突兀,評價一個即將離任的政府,且他用的字眼是「人們不是簡單地只想看看他們怎樣給現屆政府評分,而是要知道他們對現屆政府的各種政策、措施和管治手法是甚麼態度,哪些會延續、堅持,哪些會否定、拋棄」。這句話不是曾式棉裏藏針,曾鈺成是把態度挑明:要候選人為梁振英政府作結論。

在中共的政治文化,對正常程序下合法離任或免職的部門或官員作結論並不多見,曾鈺成如此說法,讓人感到他是明擺着要候選人說清楚對梁振英政府的立場,不得含糊。若是這樣做就極不簡單,按中共政治文化,做得好,上級會表揚,不必你自報家門說自己怎樣好;做得不好,上級要你自我批評。曾鈺成的說法,是要候選人列出梁振英政府甚麼做得好,也要提出甚麼要「否定、抛棄」。這就是說,梁振英政府或許存在政策上的正面及負面,而不是一面倒的「充分肯定,高度評價」。用中共的政治術語,正反兼取是為「實事求是」、「一分為二」。究竟曾鈺成突然來此一舉,是他自己意見抑或是北京看法,在未來半年的香港局勢值得留意,尤其他「鐵口」說中王光亞的中央的未來特首條件,如今上來這三大爭議問題,更是絕對不能小覷。
當然,這不可能出現中國大陸的批判文化,政策有好有壞,好的值得表揚延續,壞的要否定抛棄,曾鈺成心目中會不會有一本賬,這是最有意義的脈絡追尋。我不知道曾鈺成在想甚麼,但去年八月他接受內地傳媒的言論縈繞不去,甚麼是不同意「他的做法,對反對派的看法,對香港政治環境的判斷」,到底他是對梁振英政府處理敵我或人民內部矛盾的手法不同意,抑或是他對整個特區處理相關問題方向的不同意,難免讓人想到他談及特首候選人面對三大爭議特別是最後的一條;至於是否便是如此,此刻不可考。我無法證實曾鈺成是否共產黨員,但以他的博學廣聞,必定知道「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八個字。眾所周知,前半出自《詩經》;至於全部八個字可追溯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整風運動中的兩項宗旨,當時毛是這樣說的,「對以前的錯誤一定要揭發,不講情面,要以科學的態度來分析批判過去的壞東西,以便使後來的工作慎重些,做得好些」,「完全是為了救人,而不是為了把人整死」。
選戰鑼鼓近日大響,對於無選票在手的巿民來說,看戲多於其他,不過他們的取態仍可牽制幾個主要候選人,因為王光亞的四大條件當中有一條「港人擁護」,這便是候選人公關騷近期此起彼落的原因。免費娛樂不妨一看,更不妨的是表達一己取態,來屆政策優次如何安排當是重點。或於巿民而言,心情舒暢更為重要;至於個人來說,1979年春的廣州雖然殘舊清貧,巿民從「階級鬥爭為綱」的極左政治路線得以身免的滿臉解脫是更深的印象。路線云乎,主義云乎,夠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