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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後」木匠翁泳恩:「香港樹唔係垃圾」


 

「山竹」離開香港已經三星期,只剩下路旁斷木提醒我們經歷過這場狂風暴雨。政府幾日前稱塌樹個案已經增至54,000宗,估計要三個月時間清理,「清理」是否意味這些樹枝都要被送往堆填區?草途木研社(草途)的年輕木匠翁泳恩覺得:「今次山竹塌咗咁多樹,大家先會諗,其實一路上陪住我哋長大的樹,最後係會去邊?先會諗其實樹係可以造到幾多嘢出嚟?樹係點樣嘅一樣嘢?」

「其實除咗山竹,每年都有劈樹、開路,呢啲都係好龐大嘅資源,但喺香港政府嘅眼中都係啲垃圾,因為佢唔識用。」眼前這位「80後」有很多話想說,她很想趁著這個機會講香港樹的故事。

翁泳恩從事木藝四年多,年半前創辦「草途木研社」。莊曉彤攝

「山竹」之後,許多市民透過Facebook問草途,塌樹可以送去哪裡、這是甚麼樹、那是甚麼樹。草途上個月在土瓜灣牛棚設立了一個短期的木庫實體站,讓大家自由放木、取木,想告訴政府「香港樹不是垃圾」。九月中撞正「山竹」,那段時間木來木往,草途亦借出工具協助清理塌樹。到了9月28日木庫最後一天,那裡只剩下幾塊樹木,阿恩覺得木庫已經完成使命,小實驗之後要繼續思考怎樣推動社會關注木資源。

木庫實體站最後一天剩下的幾塊木。草途木研社Facebook照片

翁泳恩一年半前與木匠波叔創辦草途,「草途木研社」的名字源於一位木匠說:「在香港從事木藝,就像要一邊撥開高高的野草一邊行走。」他們在土瓜灣一座工廈有間小小的工作室。同一個單位內有其他工藝師傅,例如是金工、陶瓷,還有獨立電影製作人等等。草途工作室內有幅工具牆,佈置得很美,甚至會令人以為只是個擺設,但實際上木匠都會在這裡取用工具。草途每星期有四日開班教授木工,但是聘請另一位木匠來教,阿恩自己則會辦木藝展覽、與不同機構合作搞活動。

木工班分基礎班和進階的「一起進步班」,基礎班教同學掌握磨刀、刨木、用鑿、入榫等技術,八堂過後會完成一張小木櫈。雖然阿恩不是負責教班,但第一堂她會向同學介紹自己,講講草途想做的是甚麼。她希望同學來到草途,到最後不只是為了帶走一張櫈,「我哋做緊的係一個教育,而唔係賣緊個件產品。」

「好老實講,我未教育到香港人尊重木藝的時候,我唔會做product,你唔會夠淘寶鬥。」大陸製造成本低,香港人會覺得划算,因為大部人都不知道木藝的價值在哪裡,草途就是想教人學懂欣賞木藝。

阿恩猶記得今年年頭,找過一位造木櫈的龍伯,因為龍伯賣100元一張木櫈,她覺得這不合理。「我想知道點解,有無嘢幫到手。了解過之後,其實佢都同世界脫咗軌,佢唔知道工藝嘅價值喺邊,所以佢賣嘅價錢係佢廿年前嘅價錢。我同佢講番其實可以賣貴啲,佢唔想,因為佢只係過下日神,唔係等錢使。」

傳媒將佢演繹到需要幫助嘅人,其實需要幫助嘅唔係佢,需要幫助嘅係香港嘅木藝。

木刨整齊地排列在工具牆上,有中式刨(左邊四個)及日式刨(右一)。莊曉彤攝

在接觸木藝之前,阿恩原來在法國修讀廣告,不過她說得坦白,「我喺法國5、6年,無學到乜嘢廣告技巧,但我學識咩係生活。」她19歲就獨自去到巴黎半工讀,每個月只有微薄的薪金,要交租、要交學費、要食飯,辛苦但她過得很開心,這也令她發覺「錢其實唔係話真係好緊要」。當金錢或者物質不再是一種最高的追求,她就開始思考自己想要甚麼。

從法國畢業回港,感覺自己與香港社會完全脫軌,「番到嚟都係有唔習慣,我唔習慣咗⋯⋯好耐。我番到嚟無搵嘢做,跟住,每日就係去踩單車、睇日落,延續咗好長一段時間。」她在香港朋友搭朋友,認識了很多人。其中有一個關注環保、做產品設計的朋友,但他不只會設計,亦都會親手造件產品出來,「之後發現當我想做一樣嘢,我連攞個電鈚都唔識,我要將螺絲上牆,我都唔識嘅時候,我就覺得不如我都去學吓啦。」

「學吓」其實沒有說要學甚麼,之後朋友隨意說一句「不如你學木工啦」,她想也沒想就接受建議。她先是留意工聯會的木工班,但打電話去查詢時發現要等一、兩年才有位,她當然接受不了這漫長的等待。那時候,她知道台灣有許多學木工的機會,於是再次離開香港,前往台北拜師學藝。

在台灣學藝一整個月,學費要兩萬港幣,對於當時「不務正業」的她而言是個很重的負擔。好彩的是,那時候她接到些廣告設計的freelance工作,剛好應付到學費。到了台北,又因為她在法國留學時認識了一個台灣朋友,可以投靠對方,起碼不用付房租,但一個70台幣(約17元港幣)的午餐足以令她卻步。

草途工作室的每一張木櫈都是這裡的木匠親手造。莊曉彤攝

2014年,她回到香港。學完了木藝,在香港可以怎樣?

她回港第二日去了間自己常去的酒吧,她稱作酒吧「元老」的一位伯伯介紹她與藍屋館長認識。藍屋位於灣仔,由社福組織聖雅各福群會打理,「個時佢哋take care緊的木工師傅,叫龍仔,80幾歲,佢哋需要一個後生去幫手帶班。」順利成章,她加入了聖雅各福群會。合作了幾個月後,更與龍仔和藍屋館長開「青春工藝」,租了間地鋪由龍仔開班授徒。一切看似順利,事實是,三個無錢的人,租地鋪的第一筆錢是向朋友借的,裝修自己做,之後要應付的是每月萬多元的租金。

故事來到這裡,她亦覺得「出外靠朋友」是她的生活寫照。她說:「都有趣嘅,你想做一件事、真係好想做的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會幫你。」

這樣又過了三年,龍仔要退休,「我覺得三年來的累積,我想更加專,做木藝呢樣嘢,更加深入咁樣行。」於是有了草途。阿恩找專業的木匠來草途交流、向他們學習,她會稱呼每一位教她木藝的木匠作「師傅」。「譬如呢到有兩位師傅,七老八十,佢哋每隔兩個禮拜過來教我哋製造工具。因為佢哋以前嘅工具全部係自己造,例如木刨,係佢哋以前學師嘅時候造。另外有個師傅現職係做酸枝花梨傢俬,佢每個禮拜日都會來教我哋做酸枝花梨紅木傢俬。」

翁泳恩(左)與八十多歲的龍仔(右)。受訪者提供

師傅年紀都大,但阿恩不是要講甚麼夕陽行業、工藝失傳的問題,「我其實覺得唔會特別有失傳,係香港做得差啫,同一個技術,喺台灣或者日本或者甚至中國,都係有嘅,咁咩嘢係失傳呢?只係香港唔識。」更重要的,是木藝的價值被忽視。在這個年代,機器可以代替人手大量生產木傢俬,商家又極力鼓吹消費,一件木傢俬只要有少少變化,很多人都會選擇扔掉再買,又有誰在意一件工藝品的價值?

草途有張花梨木造的書檯,湊近可以聞到淡淡的花香,這是阿恩花2000多元從二手店買回來的。「係一個60年代嘅花梨書檯,我好鍾意。其實你問,你做唔到咩?我一定做到,但我望到佢真係造得好靚!我買嘅時候2000幾蚊,(這個價錢)我買木料都買唔到。」倦極了的她提起這張書檯馬上就打起精神,你會明白這不僅是一張書檯,而是一件工藝品。

阿恩花了二千多元買回來的二手花梨木書桌。莊曉彤攝

而當我們把用舊了的木傢俬扔掉,阿恩他們又會撿回來。木匠在草途鬬木,所用木料都是來自垃圾站,只有上堂給學生用的木料是從木行買來。她說師傅從來不買木料,因為他們知道怎樣用垃圾站的木傢俬。他們把傢俬的木料拆出來再用,木料的命運就不再是送往堆填,而是成了有用的資源。阿恩今年搬了新屋,家裡只有幾件傢俬:書櫃、衣櫃是買的;鞋櫃、書檯則是自己造的;床是師傅造的,因為老一輩人說不可以自己的床自己造。

草途木研社的工作室,可以容納約十個人同時鬬木。莊曉彤攝

年輕木匠的故事,必然會被問到最困難的時候,但對阿恩而言,最困難的日子不在於當木匠。「我覺得無嘢困難得過,我喺(法國)讀書嘅時候個種焦慮。嗰個月只要人工遲一日落嚟,你個日就已經係無飯食,加上係徬徨無助,你屋企人唔喺你身邊。所以當你經歷過個吓之後,而家有家人喺身邊、有朋友喺你隔離、有人支持你,無嘢再咁得人驚,最得人驚嘅已經過咗。我而家已經好正,早午晚都食足喎,仲可以食埋宵夜。」

當我們問木匠能否在香港生存,阿恩關心的是「生活」。「其實你學識呢個技藝、工藝,之後你就會用呢個工藝做到你自己想要嘅嘢。而我自己想要嘅,就係我唔想咁浪費,所以佢係一個方法,令到我可以選擇、選擇自己嘅生活。呢個係最basic嘅諗法,就係你點樣用雙手選擇生活,而我講緊個雙手就係工藝。」

草途木研社的基礎班仍接受報名,課堂在今個月下旬開始,每星期三或四上堂,一共八堂,學費$2,600(包材料),上課地點在土瓜灣下鄉道95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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