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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榮基:《獅子山下》有後無前 導演陳上城:不批拍上集


香港電台節目《獅子山下》2018年系列首集《定風波》,改編銅鑼灣書店店長林榮基,在大陸被捕後8個月,2016年6月14至16日被指令回港數天,領取有讀者客戶資料的電腦帶返內地的真人真事。林榮基在九龍塘站食了三支煙,大膽決定留港,改寫自己的命運。

《定風波》播出後,記者致電林榮基詢問意見。林說:「我感覺張力不夠,我的最後決定,是因為有前面鋪排,現在是前面累積不夠,如果可以拍埋我在大陸被囚禁的經歷會比較好,而家有後無前。」

《定風波》導演陳上城,難道想不到這一點?

陳上城接受眾新聞訪問時說:「我其實寫了上、下集,去年8月左右我向港台提交故事大綱時,是入了兩集的,上集是寫林榮基8個月在寧波、韶關被囚,下集就是現在拍出來的『定風波』,最初是叫『不屈膝的讀書人』。」

「但上集無批到,淨係批咗下集,所以我只拍了他回香港的過程。」上集不批是甚麼原因?「他們(港台)向來唔批唔會講原因,只傳電郵來通知,但因為我和港台合作了幾年,有認識的監製在一個公開場合行過見到我時私下講:『無得拍啦上集,拍唔到啦,你專心拍下集啦。』」

「我唔知道拍唔到的具體原因,是否一個系列不可以有同一導演拍兩集?定係題材敏感、製作不可能、古仔不吸引?他沒解釋,我也沒深究追問,我唔係好想知道原因的那種人,只想做好自己工作。」

陳上城拍攝《獅子山下:定風波》的最後一幕,劇中的「林榮基」拿着電腦,面向獅子山拾級而上。何君健攝

「定風波」的上集,是一個怎樣的劇本?陳上城說:「林榮基先生跟我說,他在寧波被監禁的地方,是一個好細的房間,窗口好高,所有地方不可自殺、很多軟墊。他看書時,窗外有光進來,他會幻想自己從那線光走出去。他有好多想像,那個狀態好吸引,我好想變成影像呈現被囚禁和想像的力量。我也想拍公安審訊他的荒謬,還有他在韶關圖書館工作等。」

「我的構思是上集之後,才是現在大家看到的《定風波》。上、下集各45分鐘,共1.5小時。但上集在第一階段的申請已過不到,冇得拍。」

34歲的陳上城,是透過港台節目外判計劃,申請拍攝《獅子山下》,2015年起拍過《蚊之》、《伯大尼》,《定風波》是他第三個單元。「港台網站有晒申請程序,每年可入紙,申請第一階段是寫故事大綱及拍攝手法;第二階段是寫分場、面試見8、9個人,有港台監製、港台管錢和管行政的、外面的專業人士等,會問拍攝內容和方法之類(記者:《定風波》面試時問了你甚麼?陳:我忘記了); 第三階段是寫劇本,最後是正式審批。一個單元劇最多可批60萬元,《定風波》最後獲批60萬元。

陳上城說,有想過兩集都不獲批,「但我唔係有好大的政治擔憂,所以我到而家都好驚訝,點解咁多迴響,話覺得我哋好大膽、挑戰紅線。我當然知道題目敏感,但我唔覺得做唔到,可能我認識港台監製,知道佢哋期待年輕導演,真係寫一些貼近香港的題目。」

「未合作前,我覺得港台好保守、好有港台味,畫公仔一定要畫出腸。合作了幾年後,發現都多空間給我們。可能因為我是外判,那份距離又有了空間。」《定風波》備受關注,有無聽過廣播處長等人有意見?「無,港台的人唔會話呢啲嘢俾我聽,我亦唔理港台的事。」

陳上城認為,林榮基的遭遇,是不能不記錄的香港故事。資料圖片

「我覺得林榮基的故事很香港,有情感連結。」

陳上城很記得:「當日我看完林榮基的1.5萬字文章,很深感受、很震撼,但我沒分析點解自己咁震撼。他那極端孤寂、被隔絕的狀態我很有興趣,我兩年前拍的《伯大尼》是講神學生愛上傳道人,沒人可幫助他的那種孤獨狀態。林榮基的狀態也類近,他可以向誰求助?沒人可以回應他,我很想深入描述。」

陳上城笑說,有網民看畢《定風波》後留言:「俾《無間道》條team拍就好啦,一定刺激緊張好多。」林榮基的故事,難道要加入飛車、開槍、炮彈鏡頭先至係正?陳說:「商業電影要有好多刺激、突出位,好多時影響想呈現的內心沉澱。港台單元劇沒有票房考慮,那我就想呈現林榮基的內心狀態,係一種慢節奏蘊釀的樸實影像。」

《定風波》劇中不時見到警察在飾演林榮基、人稱「雄仔叔叔」阮志雄的身邊出現,「就是想表達沒人可幫助他,他可跟警察說甚麼?」陳上城也在劇中穿插很多新聞報道聲音,「因為林榮基說過,那幾天在香港,他用了很多時間看回8個月的新聞。」最後一幕是雄仔叔叔拿着載有客人資料電腦的行李喼,面向獅子山,一步步走上樓梯,「那是九龍塘。」

《定風波》最讓人思考的是這一幕: 雄仔叔叔正在食三支煙時,看到垃圾桶上有一支黃色旗仔,寫着「你覺得政府外判時應否訂立生活工資呢?」煙蒂放左邊代表贊成,放右邊即反對。陳上城說:「雄仔叔叔將煙蒂放在支持的一邊,那刻他是好香港人,知道自己可以make decision,而唔係就咁將煙蒂拋落地下十五十六。」

「香港最寶貴,是我們可以做好多我們有信心的抉擇,這有別於很多活在威權國家的人,他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會點,可能下一刻去攞車時就死咗,他們沒有自信為將來做決定。」

「香港人有好強的尊嚴感,反對或支持政府的,大家都好有自信講出來。我唔介意香港人政治立場唔同,完全一樣先至驚,每個人好proud of自己的決定並講出來, 我覺得,這是最美麗的香港。」

雄仔叔叔面向獅子山步上梯級後,劇終播字幕時,穿插七一遊行的紀錄片段,還有「結束一黨專政」、「還政於民」、「捍衛法治」等叫喊聲,最後以林榮基現身遊行大隊的鏡頭終結。林榮基說過,受到6000人為銅鑼灣書店事件上街感動,決定站出來公開事件。

陳上城說,劇中煙蒂投票的一幕,靈感來自藝術家程展緯的創作。港台片段截圖

陳上城早前在Facebook提及,有演員因親人在內地、感到風險大而未能演出《定風波》;有酒店說題材太敏感不能讓他們拍攝。

「我們總共拍了十日,有一日的場地,我們以為跟業主傾好了,原來那人只是租客,那租客給我們拍,之後業主突然上來,知道我們拍的內容後,要我們即刻停。我們本來訂了那地方兩日,後來執行監製和業主傾了好耐好耐,業主最後要我們在那日傍晚6時前拍完,我們原本安排拍兩日的戲,要在極短時間內完成,非常不安,影響到後期處理。」

劇中有個「書店東主」的角色(沒有明言是李波),入電梯後遭兩名大漢尾隨,𨋢門閂埋之後下降。東主太太之後說:「他失蹤後,我在抽屜中看到他的回鄉證......」

「我們本來有拍埋他被人帶上車的部分,但沒出街。不是因為政治壓力,而是美學判斷和藝術考慮,加埋港台考慮播出來後,唔想任何人有bad consequence。我們團隊都覺得,那個呈現力量足夠了。」

劇中也有一把講普通話大陸「公安」聲,「他是我們的內地朋友,他錄了三次,好開心啊,沒有hesitation,仲話落credit沒問題。」

大陸朋友覺得OK、導演監製無乜嘢,咁點解香港人咁大反應?是否因為我們不知不覺,已墮入自我恐懼的井底?

「80後」陳上城,希望用鏡頭關心獅子山下的故事,暫時未打算走全職商業電影路。何君健攝

1984年出生的陳上城,在浸會大學讀體育及康樂管理,游泳是他的強項,同學叫他「水城」。大學畢業後在兆基創意書院教體育,之後報讀中文大學藝術文學碩士,「 我由細到大學西畫和中國書法。」文武雙全?「讀書唔得呢。」

他讀碩士時正值2009年的反高鐵運動,他拿着鏡頭到舊立法會、菜園村拍攝順便做功課,人生初踏社運圈,「我用攝影機時,有新的感覺攞到,培養了對電影的興趣。我唔係電影科班出身啊。」他目前是兆基創意書院兼任導師,教高中生錄像創作、電影及數碼藝術,也在演藝學院兼教歐洲電影史。

2012年反國教運動,他和一班老師支持學生,在公民廣場管理物資、照顧絕食者。「到了傘運,我是頭十個衝出夏愨道的人。」他2015年拍攝傘運題材短片《安琪兒》。

陳上城小時可有看《獅子山下》?「忘記了,印象不深。近幾年我鍾意電影,在網上看了當年許鞍華、方育平的作品。」

《獅子山下》1972年在港台首播,港台的網頁這樣介紹:

六、七十年代的香港是一個艱難的年代,但亦是一個充滿活力的時代。當時大部份香港的徙置區、屋邨以及木屋區的居民都居住在獅子山下一帶,他們每天早晨起來,抬頭便看見那座彷似雄獅子般的獅山脈,精神煥發地迎著朝陽,便鼓舞起他們逆境自存,奮鬥不息的精神。《獅子山下》便是那個時代乘勢而出的電視劇集。這個劇集既為小市民訴說心聲,替他們吐苦水;又有為政府闡明政策,增進官民溝通;亦表揚傳統中國人守望相助,同甘共苦的精神。 

《獅子山下》訴說香港故事,陳上城這位80後,在當下的香港,想拍攝怎樣的香港故事?

「我只想拍我好深感覺的東西。我的藝術信念是:一個人係點,作品就會係點。我是香港人,由細到大的關注、節奏、情感,必然是香港,只要我夠坦誠,那就是獅子山下的故事。」

「我覺得寫香港歷史好重要,香港人身分在殖民地時沒建構出來,回歸後也沒怎樣建立。我們很少回溯我們是甚麼人。我們要知道歷史、知道傳統,才會講得到香港人的身分。」

「《定風波》點解我覺得一定要拍出來?因為這是建構香港人身分的重要事件。可以預期,中國對我們的壓制不會放鬆,面對政權我們可能很恐懼,但同時有個林榮基,佢唔驚,因為讀書人的風骨,行出來話晒所有嘢俾大家聽,唔覺得自己係英雄,之後繼續好有自尊咁生活在香港。」

「這就是:誰怕?一簑湮雨任平生。」

《定風波》 蘇軾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簑湮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現在的《獅子山下》,一定同70、80年代香港人為搵食的環境好唔同。以前係講小人物掙扎求存,當年香港人的問題,是因為外面經濟環境影響;而家是轉入人的內心,會諗番歷史。」

陳上城說,《獅子山下》以往也有觸及政治題材,例如1992年許鞍華的《歸去來兮》,重塑八九六四後,曾是歌手、作家的侯德健,被公安扣查及押送台灣的過程,侯德健也在參與演出。港台網頁介紹:「焦點放在扣查過程中的真假虛實,呈現過程中雙方之間的曖昧應對。導演以記錄片配合記實戲劇表達,當事人在戲劇部份演譯自己的角色,更訪問了民運人士劉曉波及周舵, 為事件留下重要的記錄和反思空間。」

另外,2015年由鄧敏媚執導的《一場飯局》,講述4個生於1968至71年的男生,因八九學運成為好友,中學畢業後各奔前程,之後因老師逝世,相約2014年9月28日一起聚餐......

「我是抱為香港留紀錄的心態,拍攝《獅子山下》。」陳上城說,已入紙申請拍攝《獅子山下》2019:「前幾年,有個小學生跳樓,校長老師唔報警,call聖約翰救傷隊,遭死因庭批評。這件事反映根深蒂固的教育問題,怕權威,為校譽多過學生,學生只是工具,遺忘教育本質。我仲寫緊故事,現在去到第二階段,唔知批唔批。」陳上城當了十年教師,家有一仔一女,關心下一代。

究竟,甚麼是獅子山精神?「我答唔到,很碎片......」

「有些人說,年輕人覺得說獅子山精神老套,但其實這也是我們很老套的想法。我跟後生仔說我拍《獅子山下》,佢哋會哼黃霑首歌,我問係咪好老套,佢哋話都唔知乜嘢來,唔會分老套、唔老套。年輕人接觸太多影像,有無感覺,就只看那個影像是否connect到自己。」

訪問結尾,也有請同陳上城connect到的林榮基出場:

「我雖說《定風波》張力不夠,但其實,有這個劇出來已經很好。我很感謝導演陳上城和拍攝團隊,為這件事付出的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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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定風波》公映前(撰文:林榮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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