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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聯日反蘇到聯日抗美


習近平會見到訪的安倍晉三。美聯社

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訪華,對當前中日關係來說無疑是一樁大事。安倍是七年來首位正式訪問中國的日本首相,雖然安倍2016年到過杭州與會20國集團(G20)峰會、2014年去了北京參加亞太經合組織(APEC)領袖非正式峰會,然而這兩次是因利成便在這兩個場合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面。與這次天安門城樓前掛中日國旗、人民大會堂外檢閱三軍儀仗隊的官式訪問相比,說到底都是兩回事。

安倍晉三在總理李克強陪同下檢閱解放軍儀仗隊。美聯社

安倍能夠成行,有一種說法是日本有求中國,尤其是經貿方面,所以必須「面對現實」。另一種說法,是中國欲「拉攏日本」在貿易戰對抗美國,於焉得以訪問北京。中國《環球時報》在安倍到訪中國期間,連續發表三篇社評,包括抵京之日(25日)的一日兩篇:〈中日社會需調整心理重塑彼此認識〉和〈安倍訪華,中日內生動力遠超外力推動〉,以及翌日的〈中日解開疙瘩,有難度但非不可能〉。三篇社評貫穿一個主旨:中日化敵為友,共同對付美國。

「兩國有釣魚島主權和東海劃界等紛爭,但雙方對它們的管控能力應當是世界最高水平的,而不應是最差的。中日因釣魚島的紛爭惡化兩國全面關係,不能不說是挺滑稽的一件事,這不是兩個成熟大國應該做的。歷史問題一直發展到那樣尖銳、敏感,也不正常。日本右翼成心挑事,毫無疑問挺惡劣的。但是那些人很來勁,『鬥志昂揚』,那種勁頭都是從哪兒來的,中日社會有必要共同反思。歷史問題宜逐漸淡化,雙方應逐漸形成有助於這種淡化的互動」。(〈中日社會需調整心理重塑彼此認識〉)

「擴大日本外交的獨立性無疑是日本的核心利益之一。隨着華盛頓遏制中國思維的不斷抬頭,美國方面希望東京配合對華施壓的意願將上升,日本能否讓其對華政策少受華盛頓的影響,甚至擺脫這種影響,將是其外交獨立性的試金石。」(安倍訪華,中日內生動力遠超外力推動〉)。

「我們認為,中日關係以往的嚴重震盪,不能完全歸咎於其中的一個國家,它更應被看成兩國不當互動的結果。另外我們深信,美國這個因素對中日關係產生了長期、戰略性的負影響,這種影響有時是公開的介入,而在有些時候是潛移默化的。美國東亞政策其中的一項任務就是防止中日形成不利於美國鞏固其在這一地區政治軍事存在的走近......今後更有可能出麻煩的是美日關係。美日同盟的不平等性與美國同其他盟友的關係比起來尤為突出,美國在日駐軍至今有佔領軍的味道,在很大程度上抑制了日本的國家主權。美日的潛在矛盾比中日目前公開化的矛盾要嚴重得多。」。(〈中日解開疙瘩,有難度但非不可能〉)

《環球時報》這三篇社評未知出自何人之手,但必須承認,三篇文章一篇接一篇,層層相扣,逐步推進,可能是中國傳媒對中日美關係這個大三角,比較貼近中國官方看法的分析。所謂中日經貿關係只是楔子,對中日美三角關係的再調整期待,突顯日本「外交獨立性的試金石」,才是主旨所在。

中日美三角關係千絲萬縷。先說美日,若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至迄今,美國曾是日本佔領國,日本和平憲法出自美國構思則係眾所周知,美國海陸空三軍3.5萬人常駐日本,日本是美國航空母艦在美國本土外的唯一母港,現時是核動力航空母艦「列根號」駐紮橫須賀。至於中日關係,兩國雖於1972年建交,其實早於50年代已有交往,那時中華民國與日本仍有正式外交關係。1962年,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副部長廖承志,與曾任岸信介內閣官員的高崎達之助,簽訂《中日長期貿易綜合協定》,在沒有邦交之下互建聯絡處。雙方以廖承志(Liao)及高崎達之助(Takasaki)名字的第一個英文字母,成立簡稱「LT事務所」,兩年後兩國互派常駐記者,儼如邦交國關係,中國《光明日報》記者劉德有更是一駐便是15年。至1972年9月,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中日正式建交。

二戰之後,美日關係主軸是《美日安保條約》,美國向日本提供防衛,日本則建立以自衛隊為名的武裝部隊。多年以來,日本一些左翼和右翼人士,都有要求美軍撤走的呼聲。兩者雖路不同但都持類似看法,保守派力主日本要成為「正常國家」,擁有一己軍隊及獨立外交;自由派則從日本國家主權出發,指摘美國侵犯主權,要求取消兩國同盟關係。回到1955年,時任首相鳩山一郎就曾要求美國撤走軍隊,美國對此充耳不聞。近年敦促美軍撤走最烈的是沖繩,但安倍2016年接受美國傳媒訪問,表示要美軍撤走是「不可想像」。上月安倍接受英國傳媒專訪,他連美軍撤出南韓也反對。特朗普當選總統前,曾稱美軍可能撤出日本,前提是若仍要美國負擔軍費的話。到特朗普上台之後,這種「撤出日本」之說漸見少談。

北京聯日抗美之心,在《環球時報》的評論已是相當明顯。至於日本,銷量最大的《讀賣新聞》在安倍結束訪華當天,該報的新聞是這樣寫的:冰冷關係出現變化,「以友好姿態迎來安倍首相到訪。際此與美國對立深刻化,國內經濟下行的習近平政府,與日本的關係從競爭轉為協調」,重點在於中日關係轉折。被視為親自民黨的《讀賣新聞》是這樣,對安倍向持批判態度的《朝日新聞》,在發自北京的專電則說中日關係轉好,內有中國與美國關係惡化下的打算。當人們把焦點放在「中日共同抗美」,日本似乎是焦點模糊,甚至是在這樣的敏感議題上失焦。

日本主流傳媒的態度,某程度可視為日本對於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的取態:中國拉攏日本抗美,此刻看來並非可以一蹴而就。資深的日本政界人士,想必腦海泛現歷史上另一次類似事件。安倍這次甫抵北京當天,立即參加記念《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締結40周年活動,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參加活動並在會上發表講話。《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是於1978年8月21日,中國外長黃華與日本外相園田直,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簽署。同年10月,鄧小平以中國國務院副總理身分訪問日本,出席10月23日在首相官邸舉行的條約批准書交換儀式。當時的日本首相是著名親台派政客福田赳夫,他的長子福田康夫於2007年擔任日本首相。

1978年10月23日,鄧小平與福田赳夫出席在日本首相官邸舉行的《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批准書互換儀式。網上圖片

《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於兩國建交後開始研議,1975年初正式開始預備談判,用了三年時間始能達成,顯然雙方曾經有過極為艱巨的談判過程。條約除了前言只有千多字,五條七款的內容極為簡潔,但當中有一條條款,是日本一直不願接受《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的主因:中日任何一方都不應在亞太地區或其他地區謀求霸權,並反對任何其他國家集團建立這種霸權。此一條款令日本說「不」,在於後半句內容,中國提出「反對其他國家建立霸權」條文,日方認為這會令日本處於與第三國對立的位置,因此不同意在條約寫入這一內容。今天再看條約,「任何其他國家集團」可以是隨意一個國家,沒有特定指向任何國家,日本是不是太過敏感了些?

七十年代中葉的世界不是今天那樣。中國當時與美國關係開始融冰,又已與日本建交,與西歐和東南亞的美國盟友一個接一個建交,以毛澤東的話來說,外交戰線是「形勢大好,不是小好」,唯一處於敵對狀態的國家是百萬大軍對峙的蘇聯。當時中國文宣以「大霸」形容蘇聯,以「小霸」指古巴,這是見諸文字的敘述。中國說要「反霸」,當然是指反蘇,但是日本地理位置接近蘇聯,蘇軍戰機起飛後半小時即可進入日本防空圈。1976年,蘇聯空軍上尉貝連科,駕着蘇軍當時的米格25新銳戰機,甩開日機阻截,低空切入北海道函館民用機場降落投奔,震動世界。日本空防如此脆弱,況且北方四島在蘇聯手上,懼蘇是當時日本外交的特點。

蘇聯空軍上尉貝連科駕駛米格25新銳戰機投奔日本,降落北海道函館民用機場。網絡照片

簽訂《中日和平友好條約》之事就在這裏卡住,日本不欲與中國聯手抗蘇,蘇聯出動最高領導人勃列日湼夫對日方施壓,簽約一拖再拖。直至1978年,中美建交在即,談判速度加快,最後在條約第七項說明「本條約不影響締約各方同第三國關係的立場」,算是給各方下台階,談判就此結束。鄧小平10月赴日,參加條約批准書交換儀式,並且參觀日本建設,「一個字,快。像是有人在推着我們跑,我們現在很需要跑」,便是鄧小平乘搭新幹線從東京到京都途中對記者發表的感言。睽諸歷史,《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的原意,除了對中日雙邊關係的確認,頗為重要的一點是中日反對蘇聯霸權。然而,在今天大氣候底下,較多聚焦以中日關係框架談到《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憶述當年涉及反對蘇聯霸權條款的相對較少。一部分歷史的消褪帶來一種觀照的消失,未免不夠完整。

從中日聯手反蘇霸權的構想,到今天意圖組成中日抗美聯盟,四十年間,中日這一組合在美蘇之間來而復去。其中所見是日本的不情不願、中國的反蘇到親俄,中日美蘇(俄)四角關係歷數十年而不衰,新鮮事只是由反蘇變成反美。至於日本會否如當年談判《中日和平友好條約》般拒絕同意,美國又會否如蘇聯那樣向東京施壓,中日聯盟會否拖幾年才搭建完工,目睹這一頁頁歷史的翻開,當是極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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