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說

大時代的同行者 張達明


四年前的雨傘運動,港大法律學院首席講師張達明勸勉年輕人:「不要放棄,你們也是在大時代當中……」這些年,他的兩個家也歷經大時代。十一年前面對太太患癌離世,初為單親爸爸又與兒子隔膜甚深,悲傷之餘仍要「撐起頭家」;見證香港幾十年來的局勢變化,由中英聯合聲明到回歸,到親歷雨傘運動,他盼望為下一代建設一個充滿夢想的家。面對兩個家的風雨飄搖,他一直在旁:「我最想成為你們的同行者。」

【大學線記者:佘思盈/編輯:賈彩雲/攝影:賈彩雲】

走進張達明的辦公室,四周都是翻飛的文件堆,唯獨他身後一個淺黃色相架擺放整齊,夾著一幀家庭照,顯然對他來說格外珍貴。這幀家庭照這些年一直佇立窗邊,似在背後默默支撐著他。太太謝寶英十一年前因癌症離世後,張達明身兼母職,由以往只會下班後,在子女床邊講睡前故事的典型父親,變成一位廿四小時陪伴照顧的單親爸爸,這個轉變對張達明來說挑戰很大。

張達明自言是個十分理性的人,因此在重整失序的生活間,他也能分清輕重緩急,冷靜處理問題。但偶爾想起太太,孤獨感隨之而來:「我有時也會不自覺地找以前的照片、影片來看,有天想起她,突然開車重遊以前和她談戀愛的地方。」

太太謝寶英是張達明的初戀情人,2007年因乳癌逝世。在治病的五年間,他們都有充足的心理準備,陪伴對方走這條艱難的路。受訪者提供照片

當初太太患癌的消息來得突然,他們知道這噩耗後幾天,太太便要入醫院動手術。有別於太太難過哭泣的反應,張達明冷靜地上網找尋相關資料,了解癌症的治療方法,希望可趕在手術前了解這惡疾。張達明與太太同是基督徒,當晚他們牽著手跪下來誠心祈禱,向神呼告,張達明這時才流下眼淚,他形容這是「超越理性的禱告」。他坦言,以往的禱告總是簡短而「標準」的,但在那晚,他確切感受到神的臨在,得以內省與太太相處的一點一滴,禱告完畢後,他看看手錶,原來已經過了一小時。

陪著你走 直至你能站起來

雖然在太太患癌的五年間,夫婦二人對死亡都有充份心理準備,但對兩位年幼子女來說,仍然是一道難以跨越的坎。幼子劭朗一向與母親較親近,性格相似,十分感性,母親離世時他才十歲,他深受打擊,心裡有很多傷痛無法言表,亦不懂得發洩。可是,一直忙於工作的張達明,未如太太那樣了解兒子,後來即使多努力亦走不入兒子的內心世界:「我是個比較理性的人,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

無論我怎樣學習,我都無法像我太太那樣敏銳地掌握他的情緒。

母親離世後,張劭朗不住地哭,又否認是因為掛念母親。那時候常常會肚痛、腸痛,夜間難以入睡,醫生稱這是心理情緒導致的生理痛楚。張達明眼見兒子的掙扎痛苦,很多時候都會把工作帶回家做,爭取間陪伴他的時間,相處時間變長,父子關係卻墜落冰點。劭朗有時拒絕上學,也不願意再接觸信仰,認為一直以來所相信的神根本沒有守護母親,張達明曾找社工和專業人士幫忙劭朗均無果。後來劭朗嘗試寫紙條告白心聲,一筆一劃間艱難地告訴父親,自己還是很想念母親,張達明也耐心用紙條與他對話,慢慢摸索後,才明白劭朗需要的只是空間和理解。

記者以電話訪問身在澳洲的劭朗,他說,在後來的五年,他以為「自己走不出哀傷期,覺得心已經死了。」直至十八歲時,學校舉辦了一個福音營,所有同學都要參加。曾經以為自己不再相信神的他,在祈禱中感受到神出現在面前,安慰自己,積壓了五年的悲傷尋得突破口,在眼淚不住地流的那個瞬間,他形容自己重新感受到愛和信任。重新相信神的邵朗,亦重新學會愛惜父親。

在這艱難的八年,張達明告訴劭朗: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棄他,相信有天他終會站起來。張達明不催逼,也不緊張,沒有強逼他要重新信教、回教會,只是默默陪伴在側。同行的安心感,讓劭朗慢慢回復過來。

現在澳洲讀書的兒子張劭朗和初出茅廬工作的女兒張懿欣,和張達明的關係亦父亦友,有時還會古靈精怪一番。受訪者提供照片

劭朗漸漸成長,驀然察覺這些年沒有表達對父親的愛與體諒。所以,今年張達明生日當天,劭朗在Facebook發佈一篇文章,公開感謝父親這些年的付出

從一個典型的工作父親,兼任慈母的父親,現在更與我亦父亦友。非常感謝你花時間和精力養育我,更要謝謝你為我付出的愛,以致我能夠改變。我永遠都感恩有你作為我的父親,無人能比你勝任這個角色,愛你。

信末的深情告白讓張達明談起這封「情書」也喜形於色,笑得甜絲絲,他為兒子的成熟而開心。兒子開始理解他,這段父子關係由慢慢破冰到現在再無隔膜。

家事國事天下事 事事關心

在很多人眼中,張達明都是一個很有責任感的人。在家裡,他是子女最堅強後盾,也是他父母的孝順子。即使一天只能睡上三、四小時,他必定早上七點準時開車,接送行動不便的父親晨運。完成整天的工作後,又立刻回家照顧兩子女,日復如是。家庭以外,張達明既是法律學者,也曾任監警會委員,工作繁重。

而對張達明來說,香港是他另一個家。

1983年初入香港大學法律系,中英聯合聲明則於1984年簽訂,他作為法律學會幹事,當時積極參與討論《基本法》。雖然當時僅有少數大學生關注,但少數人熱烈的討論氣氛帶動其他人關注,學生的聲音還是有感染力,更不會如現今般被抹殺。張達明勸勉年輕人:

不要放棄,你們也是在大時代當中,香港的前途是你們的。

大時代當中,總帶著責任與風雨。

我們都是見證大時代的人

昔日同窗兼港大同事戴耀廷於2014年發起佔領中環,張達明明言既不支持,也不反對,但在那段日子,幾乎每晚在添馬公園都能見到他的身影。在那裡,他與幾位同伴設立了緩衝區和討論區,希望成為抗爭者的避難所,一旦警方鎮壓,也可讓他們得以安全撤退,亦是一個平台讓不同立場的人進行理性討論。

當時警民戾氣很重,但緩衝區的出現,恰恰可以把建制和非建制的人連繫起來,成為一個對話交流的地方。緩衝區以外,張達明也知道有年輕人為了解佔領區附近居民的意見,會親自去「洗樓」,逐家逐戶介紹自己的理念,當然有被居民責罵,但至少雙方能找到一個切入點了解對方,彼此不再是劍拔弩張。年輕人懂得反省和聆聽相反意見,正是張達明看到的希望。

張達明指自己在佔中期間被年輕人的熱誠所感動。賈彩雲攝

佔領期間有數晚,張達明與年輕人在草地仰望群星,大家不經意聊至凌晨兩三點。這些晚上,他重溫自己大學時的青葱歲月,也找回與年輕人聊天的話題。他突發奇想,若這些街頭藝術、流動講室可以保留,大家毫無隔膜地交流,甚或政府每月開放夏愨道一天,讓市民可以合法在此紥營、聊天,也許不失是一個美好的托想。

無論是與我的子女還是年輕人相處,我都想做他們的同行者。我作為長輩,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給你們良好的環境去尋夢。

他看見到的,是這個時代最大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