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通往自由的窄橋--流亡作家廖亦武


 

2011年的某夜,廖亦武逃離四川成都,先往雲南大理,再輾轉到達河口邊境。他買通盤踞中越邊境的黑社會,他們有辦法幫他繞過守關的警員,橫渡分隔中國雲南與越南老街的紅河。

7月2日早上,廖亦武獨自走在紅河上一道窄窄的橋。他都53歲了,坐過4年政治獄、離過兩次婚、數不清多少次被警察抄家、詩文作品通通被查禁,但他過去始終不願離開令他大半生受盡折磨的祖國,直至這一次,他下定決心了,一步一步,從中國走到越南。回頭一瞥故土之際,他腦海想起一首希伯來語的古老歌謠:「這世界是一座窄窄的橋/不要害怕/會過去的。」

從邊境坐小火車到首都,在河內機場登機的一刻,廖亦武手握一張單程機票,被越南海關扣住,對方硬要給他買一張「回程機票」。他掏出兩千多歐羅,還有一些人民幣和越南盾,越南海關才肯放行。「回程機票」其實並不存在,這是一趟不能回頭的旅程。客機經波蘭華沙,飛抵德國柏林,廖亦武自此成為德國的政治難民。

德國龍頭出版社菲舍爾出版社,時任總編輯彼得・西冷(Peter Sillem),當日親自到機場迎接廖亦武。歐美文壇迎來一個終獲自由的重要作家。

廖亦武在德國柏林家中。吳婉英攝

廖亦武應該早兩年就踏足德國的國土。

事緣於2008年,廖亦武寫的中國底層、邊緣人物訪談集《中國底層訪談錄》,經節錄及翻譯成英文版《吆屍人》,在美國一紙風行。「英文的《吆屍人》幾乎令我在西方一夜成名,當時有非常多的書評,此前我在西方沒人知道。現在英文世界,很多美國大學的教科書就是這個,要了解中國,要讀《吆屍人》。」德國菲舍爾出版社(S. Fischer Verlag)隨即買下《吆屍人》的版權,在2009年推出德文版。同年,法蘭克福書展主辦方邀請身在中國的廖亦武出席書展活動。「我說我去不了,他們問我為什麼(不出席),我說,我申請了4、5次出國,都沒批准。」

這位國際文壇明星,在中國只是個窮鬼地下作家。廖亦武1989年寫的長詩《大屠殺》、1990年拍攝的電影《安魂》、1998年編輯的地下詩詩集《沉淪的聖殿》、1999年起出版的《邊緣人採訪錄》以及多冊《中國底層訪談錄》,全部都被官方查禁。為了到德國參加書展,他多次跟警方交涉,但中國政府不容眼中釘逃出國家的掌心。

1999年由遠方出版社出版的《邊緣人採訪錄》,廖亦武以筆名「老威」撰寫。吳婉英攝

每屆法蘭克福書展都會選一個國家作榮譽嘉賓國(Guest of Honour),2009年的榮譽嘉賓國正好是中國。廖亦武憶述,那年中國派出一個龐大的代表團,包括以莫言為首的130多個官方作者,以及1,300名研究、出版和編輯人員,代表團由時任國家副主席習近平帶隊。書展方原本邀請了異見作家貝嶺及戴晴出席展期前、一場雙方合辦的研討會,書展方及後受到中方壓力,撤回對二人的邀請,貝、戴最終堅持以「聽眾」身份出席該場研討會,更臨時獲邀上台發言,在場的中國官方代表隨即離場抗議。事件在當地招致極大爭議,德國媒體對書展方窮追猛打,書展行政總裁Jürgen Boos其後公開道歉。

中國的言論及出版自由,成為那年書展的輿論焦點,而始終不能出國的廖亦武,更是備受關注,「因為我去不了(書展),幾乎所有德國媒體都在報道這事件,所以我那一本書就在德國變得非常有名,賣出很多,出版社不斷加印。」

貝嶺(左)和戴晴(右)以「聽眾」身份出席2009年德國法蘭克福書展的一場研討會。網上圖片

中國版竊聽風暴

2010年初,廖亦武再收到科隆文學節發出的邀請。「當時接到德國大使館的通知,他們主動來幫我辦這件事,而且告訴我,默克爾總理也在看你的書、在為你努力。我當時說,估計還是去不了。」那年3月,廖亦武收到德國簽證,似乎出國有望。不過,就在出發前往德國的前一天,德國駐成都總領事館約見他,原來是默克爾傳來訊息,德國政府與中國政府的談判並沒有成功。廖亦武那時準備了一張《竊聽風暴》的中文盜版影碟,送給默克爾,「我說,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翌日,廖亦武如期到機場,並登上飛機。「我是被人從機上抓下來,當時有十幾個武警,帶著衝鋒槍,抓一個黑社會的頭子一樣。抓下來也沒啥事,就把我弄回去,然後就是軟禁在家裡1個月。這就引起了歐美媒體關注,特別是德國和法國媒體,他們感覺是這事情太不可思議。」被軟禁期間,歐美記者紛紛打電話訪問他,後來國保把電話線拔掉,一下子斷絕他與外界的通訊。

「有個德國記者,他摸到我家裡來了,在家裡做了個獨家採訪。」那是《法蘭克福評論報》 駐北京記者白博翰,報道發表後,在德國引起很大迴響。「德國當時的外長發表了公開聲明,就說我們很多次嘗試,讓作家廖亦武到柏林來訪問,但是沒有成功,我們會繼續努力,我們希望有一天能夠在柏林看到這個作家。這個聲明發表不久之後,柏林文學節就開始邀請我。」

2010年六四前夕,柏林國際文學節發起六四全球朗誦廖亦武詩文的活動,以紀念六四事件,最終得到逾百個國家響應。「到最後,就是加上默克爾的談判。這下子,中國政府終於覺得這個完全不值得,我又不是劉曉波那種政治領袖,就是一個底層作家,雖然坐過牢,好像也沒有多大政治觀點,然後就決定把我放行到德國。」

16次申請和1次出國

那年9月,廖亦武第一次出國,白博翰特地到他成都的家,全程陪同到北京再飛往柏林,「他就是怕出了意外。如果是哪個環節有意外,他可以馬上就發(報道)出去。」到達柏林後,白博翰才與廖亦武揮手道別。那次廖亦武在德國逗留近50天,先後參加了柏林文學節、漢堡文學節及法蘭克福書展的活動,並認識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德國作家赫塔・米勒(Herta Müller),以及德國詩人兼音樂家沃爾夫・比爾曼(Wolf Biermann)。

2010年9月,廖亦武首次獲批出國,參加柏林國際文學節。美聯社圖片

廖亦武在德國期間,諾貝爾評審委員會公布劉曉波獲和平獎的消息,他形容那是個「很大的好消息」,令他以為國內的政治形勢會變好。回國前夕,赫塔・米勒和沃爾夫・比爾曼都勸他留在德國,但他的態度很堅決,要回中國去。「當時就是一個很錯誤的預測。而且我又不會外語,我在(德國)這邊生活不下來。」

回國後,廖亦武接受北京和成都的國保審查,「他們覺得我在國外沒說什麼過頭的話,其實就是一個作家……他們都認為我可以繼續往來(外國),我當時是蠻高興的。」

不過,2011年,「中國茉莉花革命」爆發,政治形勢急轉直下,許多異見人士相繼被失蹤、被拘捕。「那年3月28日,他們找我談,我還是以為打完招呼就走了,結果他們跟我宣布說,我又不能出國,就是上面來了新的同志,你不能出國了。我說,我憑啥不出國?我機票已經買了,簽證已經辦了。他說,你就是不能出去。我說,我非要出去呢?他說,我們打了多年交道,就不騙你,如果你要出去的話,你就得失蹤一段時間。『被失蹤』是當時的網絡流行語。」

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

不能出國事小,不能出書事大。德國和美國的出版商原本計劃好,2011年為廖亦武出版德文版的監獄自傳《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中文版名為《六四.我的證詞:從先鋒派詩人到底層政治犯》),以及英文版的中國基督徒訪談集《上帝是紅色的》。不過,廖亦武被警察警告,如果這些書出版了,他將面臨10年以上的監禁。

對廖亦武而言,思想自由比肉體自由重要。「我是『垮掉的一代』,就是流浪呀、在路上,西方那個。」他高中畢業後,常在國內流浪,當過大型貨車司機,專門跑川藏公路,閒時讀詩、寫詩,作品屢獲文學雜誌刊登。80年代,廖亦武成為中國最受歡迎的新詩人,更曾獲20多個官方文學獎。

六四之前,廖亦武對政治並不感興趣,然而,那年6月3日,身在四川的詩人,憑直覺寫下長詩《大屠殺》:「開槍!開槍!向老人、向兒童、婦女開槍!向學生、工人、教師、攤販開槍!掃射!掃射!瞄準那些憤怒的臉、驚愕的臉、痙攣的臉、慘笑的臉、萬念俱灰和平靜的臉掃射!盡情地掃射!」數小時過去,長詩描述的可怕景象在現實中應驗。翌年,廖亦武籌備拍攝詩歌電影《安魂》,悼念六四死難者。結果,這些作品成為「反革命」罪證,他因而入獄4年。



廖亦武在獄中與殺人犯、強姦犯、人口販子、盜竊匪等打交道,見盡光怪陸離的人和事。2012年在台灣出版的《子彈鴉片:天安門大屠殺的生死故事》一書中,他記述自己睡在兩個死刑犯中間,「他們沒日沒夜、爭先恐後對我傾訴。這個説我是如何如何砍翻老婆,還姦屍一小時,那個爽啊;那個說我是怎樣怎樣越獄,從糞坑爬出去,那個臭啊。我實在不想聽,感官受不了啦,但他們說不行,你一定得聽,你是我們最後的聽眾,咋可以不聽呢?這一來我聽了幾十遍,要擺脫這兩個混蛋,我只能把故事寫出來——共產黨不明白這種衝動。」

獄中紙張珍貴,廖亦武以細小字體,密密麻麻填滿紙張。他稱這些獄中手稿為「螞蟻體」。吳婉英攝
廖亦武(後排右一)與四川省第三監獄的六四政治犯囚友合照。廖亦武提供

出獄後,廖亦武更感世界顛倒,昔日意氣風發的新星詩人,淪為世人唾棄的釋囚。妻子帶著女兒跟他離婚,他回到老家,由父母管吃管住。為了糊口,他到處吹簫賣藝,又到餐廳、夜總會、茶館、書店打散工,完全融入底層生活。此後,廖亦武隱姓埋名,以筆名「老威」,寫下數百名販夫走卒有血有肉的故事,有公廁看門人、風水先生、老地主、遺體整容師、老紅衛兵、法輪功學員……再經「二渠道」(非官方出版社)先後出版《邊緣人採訪錄》及《中國底層訪談錄》,均成暢銷書,惟官方隨即查禁,出版社被罰巨款,印刷廠遭查抄。《南方周末》報道事件,結果主編及多名編輯被撤職。雖然廖亦武是秘密地寫作,但警察還是盯上他,多次上門抄家,搜走大批手稿。

廖亦武(左一)出獄後,與父親、哥哥、妹妹合照。廖亦武提供

中國政府不想廖亦武寫的,他寫完又寫,數以萬字計的手稿被抄走,他憑記憶重新寫出來。那時,他還每日練跑5公里、沖凍水涼,鍛鍊身體,預備隨時與秘密警察打遊擊戰,朋友戲言,老廖要和共產黨消耗到底。

當國內出書的渠道被封死,廖亦武寧願坐牢,也堅持在國外出書,可是兩國的出版社都卻步了。「出版社考慮到我的處境,他們就老是在推遲(出版),我心裡也比較焦急,我出不了書,也被綁架著,那怎麼弄呀?就只有設法自己跑。」

廖亦武記得,他先循「正規的途徑」,向美國和德國的外交官求助,惟美國大使館的外交官跟他說:「今年共產黨大概是瘋了,不會談這方一面的問題,我們只有給你一年的簽證,這是給你最大的支持。」德國外交官則指:「要是你到了第三國,或許我們有辦法幫助你,但是在中國這個土地上,就沒有什麼辦法。」於是,他從雲南偷渡到越南,最後落腳德國柏林。

世界繞了一個大圈

廖亦武飛往歐洲前,幾乎將身上所有錢都「上繳」越南海關,只剩背包裡的3張越南盾,總值大約100元人民幣。到達柏林後,他先在一個朋友的家裡住了幾天,再在柏林文學節主席的安排下,在酒店住了一、兩個星期,「然後就是赫塔・米勒出面,找了『文學之家』,我就在那兒住了兩個多月。」「文學之家」由德國筆會前秘書長、文學評論家Herbert Wiesner創辦 ,位於林柏購物大街Kurfürstendamm旁的一條靜巷,是一幢花園大宅,地下經營書店,一樓和花園是餐廳,該處不時舉辦作家見面會、朗誦會等文學活動。

到柏林才兩個月,美國邀請廖亦武出席《上帝是紅色的》的宣傳活動,「我在美國那一下兩個多月,跑了幾十個城市……兩個多月下來,我就像一個郵包,從這個地方被寄到那個城市,進到一個座談、又開始走到另外一個。」然後,他得到德國圖書行業協會「紹爾兄妹獎」的消息公布,他被召回歐洲,在歐洲跑了兩個月,再應遨到台灣兩個月,出國8個月以來,「世界繞了一個大圈。」

翌年,廖亦武獲得兩個重要獎項,先憑《吆屍人》奪得「卡普欽斯基國際報導文學獎」,後獲「德國書業和平獎」。後者被譽為德國最高榮獲的人文獎項,旨在表彰在文學、藝術、學術方面對推動和平有貢獻者,前得主包括捷克前總統、天鵝絨革命的思想家之一哈維爾;土耳其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Ferit Orhan Pamuk等。大會2012年6月公布得獎者後,廖亦武便開始出席各式各樣的相關活動,包括記者會、演講、朗讀會等。「德國書業和平獎」的頒獎禮,在10月法蘭克福書展展期的最後一天舉行,廖亦武當日在德國首部憲法《聖保羅教堂憲法》誕生之地、聖保羅教堂,以「這個帝國必須分裂」為題發表演說,德國全國均有電視直播。

廖亦武家中客廳掛著他獲頒「德國書業和平獎」當日的兩張相片。上:廖亦武以「這個帝國必須分裂」為題作發表後,與好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赫塔・米勒相擁而哭。下:時任德國總統高克夫婦祝賀廖亦武獲獎。吳婉英攝

廖亦武得到「德國書業和平獎」,亦帶動同年出版的新書《子彈鴉片——天安門的生與死》大賣。雖為政治難民,但廖亦武指,他從未收過德國政府補助,也不需要個人資助,「我從來都是靠寫作。」廖亦武不再是被打壓的底層作家,可以自由出書,巡迴世界各地出席活動,儼如明星。出國第二年,他出書所得的版稅收益,已夠他在柏林買下一幢花園小屋。 

《子彈鴉片——天安門的生與死》的封面,為廖亦武2001年在北京朗誦《大屠殺》。

每次獲獎、出書,出席一系列相關活動後,廖亦武便會留在小屋裡閉關寫作,生活深居簡出。他在德國定居7年,斷斷續續學過德語,至今仍學不好。他過去依賴翻譯跟彼得・西冷、赫塔・米勒、沃爾夫・比爾曼等朋友交流,2013年再婚後,便靠懂得德語的中國妻子跟德國朋友溝通。「寫一部書差不多至少要一年時間。把這書寫完、交稿,你的德語就忘得差不多了。」

廖亦武在德國完成了個人逃亡故事《三張無效簽證和一個死亡護照——逃出中國的漫漫旅途》,以及長篇小說《輪迴的螞蟻》,目前正在整理《子彈鴉片》修訂版的內容,「其中有一篇《劉曉波的最後時刻》,我和比爾曼他們的通訊,他們怎樣給默克爾寫信,這些信件全都有,還有一些劉霞的錄音」,修訂版的英、法、日、中文版本預計會於明年推出。

他一直以中文寫作,但部分作品是先推外語版,後出中文版,例如今年4月在德國出版的《三張無效簽證和一個死亡護照》,中文版尚未問世,計劃後年出版;2011年在美國出版的《上帝是紅色的》,台灣在兩年後、2013年才推出中文版。

廖亦武家客廳的書櫃,陳列其多部著作的中文繁體、中文簡體、英文版本。吳婉英攝

外國讀者可以輕易從Amazon買到廖亦武的書,但記者在香港逛過多間書店,最終只在旺角的獨立書店「田園書屋」找到部分作品,中、西方讀者對他的認知相去甚遠。「我被香港、台灣媒體注意,是因為劉曉波的事情,我的確參加了這事情,說實這是我應該盡的、對朋友盡的職責,但因為這成為一個什麼新聞人物,就太沒意思了。」

廖亦武坦言,六四前與劉曉波談不上是好朋友,因為他對政治興趣不大,「就是這個取向不一樣。後來大家都坐牢了嘛,有共同的命運,也有很多通訊,就成了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廖亦武提供

然而,廖亦武相信,作品不會過時,他亦不焦急,「《中國底層訪談錄》出了好久了,最久那一版是1999年,至今都多少年了?現在的人還在讀《中國底層訪談錄》,西方還有愈來愈多的人讀《吆屍人》。」 

「我覺得現在差不多時最好的寫作時期。因為在國內,老是跟警察打交道,有時也在逃避他們的追蹤。現在我是過著正常職業作家的生活。」

在家寫作的日子,廖亦武會自己煮飯吃。記者拜訪當日,天氣甚佳,他請記者到花園共晉午餐。吳婉英攝

訪問當日,初秋的柏林陽光和煦。廖亦武按時到約定的車站接記者,然後領到他的家。廖亦武步伐急促,跟在後面的記者幾乎要用跑的才不致被落下。年屆60的廖亦武,出獄後一直保留囚徙的光頭形象,也不留鬍子,雖然現在沒有每日練跑5公里,但始終沒有脫離那種隨時能夠逃跑的節奏。世界是一個大監獄,他以寫作開路,通往內心的自由。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