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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逃得過#MeToo嗎?


 

【撰文:鍾定英】

上星期五,由於案中的主要證據(即是事主的證供)存有疑點,粉嶺裁判法院判決一名前教練非禮罪名不成立,引起公眾的不同解讀。主任裁判官強調裁決單純出於疑點利益歸於被告,不一定反映事實[1]。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油然而生:法律不是要尋求公義的嗎?為甚麼突然法律上的事實又不是事實上的真相了?

答案很直白:法律本身不是公義,只是以公義為目標(approximation of justice)。這是個不完美的世界,科技再發達、制度再先進,也只能盡力從不完整的資訊中無限逼近真相。假設一宗性侵案件真的發生過,由案件發生到報案、搜證、上庭作供等一連串步驟之間,時間愈長,人對事發時不同細節的記憶就愈模糊,這是毫無疑問的。

事主根據愈發模糊的記憶作供,證詞則雖然誠實但未必可靠,以此作為入罪的基礎未必穩妥。這是所有人生理上的局限,跟事主有否責任盡快報案是兩碼子的事:不管你認同香港人守舊與否,性侵事主被人質疑、嘲諷、報復不是天方夜譚,如此擔心亦不無道理。制度出於尊重人權而寧縱勿枉,這個取捨本身正正反映法律並不完美。

「#MeToo」運動的原意,是要阻止性侵犯或性騷擾的事情再發生。網絡圖片

筆者無意進一步評論案件本身,但案件背後的「#MeToo」運動、甚至是女性主義何去何從,則是極之值得討論。「#MeToo」運動旗幟鮮明,鼓勵受害者不再啞忍,公開申訴性侵行為。在女性主義的角度看,父權社會本身就充滿對女性的不公平和欺壓,運動只是撥亂反正,為受害人積極反抗、尋求公義製造有利的社會氛圍。

說是「欺壓」其實並不為過。每逢風化案,旁人必定對事主評頭論足:要是相貌平平,「照下鏡先啦」、「搞埋我嗰份」隨即此起彼落,更難聽十倍的也有,似乎被侵犯也要感激有人賞識一樣;若是穿著暴露就再踩一腳,說是事主引人犯罪在先,任人魚肉都是應份,早應該由頭到腳包起來保護自己。可恨的是,人身攻擊沒有邏輯、十分可恥但很有用,還要男女有份。見到社會如此野蠻,性侵投訴往往不了了之。

當然,另一方的論點都不無道理。輿論不講證據,公開的性侵指控無異於未審先判,變成訴諸情緒的獵巫行動。所謂人言可畏,受指控一方承受的壓力可能不下於事主自己感受到的不公。要是指控屬實的話還好,一旦受指控一方真誠地誤會了對方的想法,一廂情願以為是兩情相悅,數年後卻因此身敗名裂、「世紀大淫魔」登上A1頭條,群情洶湧下亦無力辯駁。日後要保護自己,難道每次親密行為之前都要簽字畫押?

誰對誰錯?筆者不想落得「騎牆」或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污名,但是從原則上來看,兩者都說不上是徹頭徹尾地錯。難以調和的不是原則本身,而是在每宗事件上如何應用。是不是因為女性在社會中有着先天弱勢,所以「無論雞蛋是多麼錯誤,也要永遠站在雞蛋那邊」?倒過來看,事主公開指控性侵,是不是一定就無中生有、博上位?

顯然地,刑事法庭並非為受害人度身訂造,在尋求事實的過程中難免對事主保護不足,甚至造成兩度創傷。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被告辯護律師窮追不捨的盤問。即使排除為了打嬴官司而存心人格謀殺事主的訴訟策略,辯護律師仍可正當地挑戰證供的可信性以及法庭應給予的比重,例如事主有沒有認錯人、事件實際上是如何發生的等。即使不是出於外界的壓力,不難想像大多事主承受不了審訊過程的煎熬而寧願啞忍。

受害人當然有權尋求公義,筆者亦無意評論公開作出指控的運動策略到底是否明智。相較之下,要深思的是怎樣才是女性主義應走的路。從某種意義而言,弱勢的一方反抗欺壓,就如欠債要還錢、犯罪要受罰一樣是應得的。可惜,「反抗」可能矯枉過正,變成另一種欺壓而不自知;亦可成為野心家煽動對立、挑起仇恨的絕佳藉口。

當男性是性侵犯的受害人,女性加害者也被「被#MeToo」。網絡圖片

直到目前為止,運動最大的盲點似乎是將加害者與受害者的對立一概歸納成男女之間的對立:最諷刺的莫過於一名備受尊崇的女性學者竟也「被#MeToo」,而支持她的女性主義學者竟也採取譴責受害者(victim blaming)的論調 [2]。由此看來,質疑「#MeToo」、認為「女權主義」等於「女性至上主義」的誤解未必是空穴來風。

討論去到最核心,還是回歸到最基本的前設:怎樣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父權社會強調「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分工,當然這個傳統正被推翻:女性的就業權利、同工同酬等訴求日益受到關注,「三從四德」等的封建教條當然也早也長埋歷史的墳墓。

可惜,女性、男性一樣逃不過父權社會下的性別定型。所謂「郎才女貌」,男人不事業有成,就是不上進、不配娶個好老婆;女人不保養好樣貌,就不能嫁個好老公。實際例子更是俯拾皆是:儘管很多人樂意分擔婚禮費用、供樓負擔等,要求伴侶獨自負上所有財政責任的女性仍然屢見不鮮。可能某些男士平日受盡壓力要符合社會期望,所以逐漸討厭女性,對「#MeToo」的態度難免顯得無同理心,徒增衝突和戾氣。

男女平等的理想當然仍在遙遠的彼岸,但起碼我們要認清努力的方向:男性不一定是女性的壓逼者,我們亦不應期望一種性別就只能有一種模樣。也許當我們接受男子不一定要有氣概、紳士和女士都最好有點風度時,今日看似無法彌合的男女對立亦即煙消雲散。無論男女都好,不再以貌取人或欺善怕惡都是學習互相尊重、真正解決問題的第一步。屆時,希望不管是社會運動、還是刑事法庭,皆能帶着同理心地了解不幸事件的真相,還真正的受害人一個公道。

附註: 

[1] 前教練脫非禮罪 官讚事主勇敢惟證供有疑點 被告認同判決取回公道
[2] What Happens to #MeToo When a Feminist Is the Accu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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