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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大公報》獲人權獎 藝術家蕭偉恒以遊行、偷渡、軍營創作 探討港人身分 


由Justice Centre Hong Kong及歐盟駐港澳辦事處合辦的第五屆人權藝術獎,今年的冠軍作品,是由香港藝術家蕭偉恒創作的《打開大公報》。這是一段6分19秒的影片,紀錄去年七一遊行隊伍,行經灣仔軒尼詩道《大公報》報社位置的情況。當時大公報的招牌之上,放置了一塊電子牌,黃底白字寫著「熱烈歡迎國家主席習近平視察香港」,與在其下方舉旗遊行的群眾形成強烈對比。畫面由「大公報」招牌中間分開兩半,分別向左右兩端延伸,中間的部分被拉長,遊行人士猶如在運輸帶上不停前行,沒完沒了......

蕭偉恒的得獎作品《打開大公報》。人權藝術獎圖片

蕭偉恒去年七一上街時,舉機拍下遊行隊伍經過《大公報》報社的相片,「呢個畫面有好強烈嘅對比,官方或建制派口吻比較唱好,但同時亦有本地、民生嘅聲音,好兩極化。」他利用狹縫掃瞄攝影(Slit-Scan photography),先定點錄下在同一位置、即《大公報》報社外經過的人群,然後用軟件將影片變成硬照,再拉長中間的遊行隊伍部分,變成人群前進的影片,營造出不斷循環的效果。蕭偉恒說,狹縫掃瞄攝影的效果,可同時將很多事物容納在同一個畫面,讓人可從畫面上感受到遊行大隊。

6分多鐘的片段裡,分不清哪裡是開端、哪裡是結尾,只見到不停有人在前行,無限循環。這個效果正正反映了他近年對遊行的觀察:「感覺好似我哋平時去遊行咁,年年都行,係咁loop。行咗好多路,但可以話係冇終點。」畫面表達了他對現時香港的感覺:「無盡,見唔到有完嘅一日,對於大家嘅訴求,無論係政治定民生,社會大方向都唔係處理緊呢件事。我哋就永遠係咁行,得個行字,好似冇乜成果。」

雨傘運動後,社會瀰漫著一種無力感。蕭偉恒覺得,其作品某程度上反映了香港人的無力感,「我哋係行使緊遊行示威嘅權利,但行使完之後又如何?都冇人理。」他認為,人權不單是指遊行、集會的自由,「齋做冇人理,其實有人權都冇意義。政府有冇因應訴求做一啲回應?社會有改變,先係人權目標所在,如果唔係有人權等如冇人權。」他續說:「香港人最大的無力感,我諗就係呢樣嘢。發聲但係冇人聽,呢個係我作品上最想表達嘅事。」

蕭偉恒從事藝術創作十年,近年作品以當代藝術為主。他身旁為最近在JCCAC展出的作品《虛空中織人》,拍下了灣仔天橋上人來人往的景象,作品同樣應用了狹縫攝影技術。何君健攝

32歲的蕭偉恒,從事藝術創作10年,分別憑關注空氣污染問題的攝影作品《路邊‧草》及探討香港人身分的《境內景外》,於2014年及2016年獲得WYNG大師攝影獎(現為WMA大師攝影獎),2016年憑以香港軍營為題材的《捉不到的》獲得第21屆ifva藝術家新秀獎。WYNG大師攝影獎是攝影界中的大型比賽,由WYNG 基金會主辦,為非牟利攝影獎,旨在以攝影引發公眾對社會不同議題的關注。ifva則是由香港藝術中心主辦,每年舉辦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比賽。他目前在數間大專院校任教藝術攝影。

蕭偉恒鏡頭下的作品,觸及社區、環境、身分等議題,他的作品核心是描繪香港社會,有不同面向。他早在就讀城大創意媒體二年級時,就已創作具社會議題的作品。2009年牛頭角下邨清拆,蕭偉恒與大學老師、資深攝影師吳文正,找來作家俞若玫合作,花了兩年時間拍下逾40年歷史的屋邨最後面貌,2011年出版《牛下開飯——徙置屋邨的最後風景》攝影集。

《牛下開飯——徙置屋邨的最後風景》。文化葫蘆圖片

「《牛下開飯》係比較documentary(紀實),但覺得好似抽咗街坊水,光環落咗喺創作者度,會諗documentary係咪應該咁做呢?」於是他後來將鏡頭由人像轉為對焦風景,嘗試以非紀實的形式,關心社會議題。畢業後半年,他曾在K11商場舉辦個人展覽《逐「綠」都市》,用紅外線攝影拍下石屎森林裡不起眼的樹木,關注城市中植物的生存空間,後來亦陸續創作了關注其他議題的作品。

今次獲人權藝術獎的《打開大公報》政治味道較濃,蕭偉恒說,因為近年社會愈趨政治化,其作品亦少不免會觸碰到政治。他自小愛看港台節目《鏗鏘集》,亦經常看新聞,慢慢建立了對各個社會議題的看法,接觸攝影後透過鏡頭表達出來。他希望作品可以令人深思:「未必會畀到一個答案,但提供咗空間畀觀眾思考。」

蕭偉恒的眾多作品,大部分都是圍繞「身分」這主題。蕭偉恒認為,身分對一個人來說是最重要的,「因為係喺內在,講緊每個人點樣定位自己,點樣喺而家呢個世界定位自己。」其中一個作品例子,就是他獲得2016年WYNG大師攝影獎的《境內景外》。

《境內景外》由蕭偉恒父親的偷渡故事啟發,由邊界作為出發點,思考香港人的身分問題。2013年他搬到元朗住,經常見到一河之隔的深圳,晚上對岸炫目的燈光異常耀眼,「原來香港同大陸咁近,令我諗番起老竇嘅偷渡故事。」1978、79年,蕭偉恒的父親由深圳偷渡到元朗下白泥登岸,第一次偷渡時被人發現失敗,第二次才成功抵港。

「唔只講緊我阿爸嘅故事,香港好多人嘅上一代,或者佢哋自己,都係從呢個途徑落嚟,而呢個歷史係香港嘅一部分,亦係我哋身分問題所在嘅位置。點解問你係香港人定中國人,就係因為有呢段歷史,如果由頭到尾冇呢段歷史,我哋冇呢個身分問題。」為了更深入了解這段偷渡潮歷史,蕭偉恒花了一個月閱讀深圳記者陳秉安的著作《大逃港》,當中紀錄了多個大陸偷渡者赴港的故事,又花了三、四個月搜集資料。「撳個掣好簡單,但更多時係要搜集資料,將個歷史問題內化。」

 

搜集大量資料後,他決定模仿父親偷渡經過,並拍下片段。他在一個晚上,穿上潛水衣,扶著浮板,再用潛水袋包裹相機放在浮板上,由當年父親登岸的下白泥出發,錄下他在海上嘗試飄往深圳的過程。片段中,畫面一直隨著海浪搖晃,對岸燈火通明的深圳,是漆黑的夜裡唯一光明的地方,炫目的燈光有種引人趨前注目的魔力,卻時而被海浪掩蓋,看似觸手可及但又若即若離。影片字幕配上一段取自《大逃港》的段落,內容是偷渡者自述對香港的盼望及對離鄉的內心掙扎,但當中的「大陸」及「香港」,就轉換成「這裡」及「那裡」。他解釋,50年代至80年代,不少人為了生計由內地偷渡來港,但現在不少港人北上謀生,情況已倒轉,「以前啲人落嚟香港搵食,而家啲人返大陸搵食,好reverse。」

從香港邊境看過去,深圳近幾十年愈發光亮,「以前偷渡者就係靠啲燈火,認定嗰個地方係香港,而家掉轉,最光嘅地方係大陸。」蕭偉恒在幾個中港邊境位置,如下白泥、尖鼻咀、 網井圍等,拍攝對岸燈火通明的深圳,藉作品探討香港人與內地之間的關係及身分問題。

《境內景外》系列其中一張,是從下白泥拍攝對岸深圳。當年不少偷渡者從深圳游到下白泥登岸,為其指路的就是香港的燈光,如今深圳燈火通明。蕭偉恒提供

蕭偉恒認為,邊境是思考身分的引子。除了以深圳河分隔的中港邊界外,他亦留意到位於香港境內的「邊界」——軍營。香港現時有19幅由駐港解放軍管理的軍事用地,不屬港府管轄,香港人大部分時間不得進入。他的作品《捉不到的》,是以翻頁(flip-book)形式展示被鐵絲網重重包圍的軍營的照片,模糊零碎的影像,給人一種「捉不到」的感覺。

蕭偉恒小時候家住居屋,父親偷渡來港後做過電子玩具廠工人,後來任職保安、司機,母親則是超市收銀員。他中一開始接觸攝影,但原來一切都是歪打正着,「中一諗住揀電腦動畫但係滿咗,咁中一仔俾人恰嘛,攝影班冇人讀,咁我就去咗攝影班。」因為「有位」才被推去讀攝影興趣班的他,那時經常影花展、煙花,覺得「影到悶」,於是到中六、七就暫停了攝影。中學畢業後,他進了城大就讀創意媒體副學士,發現原來攝影「仲有得玩」,「中學識嘅影相係技術層面,但而家有思考、形式、題材上嘅嘢,好多嘢都未接觸過。」他後來再於城大升讀創意媒體學士課程,接觸更多藝術理論,更是大開眼界。

做藝術聽來浪漫,蕭偉恒卻很貼地,笑言:「我其實從來冇諗過做藝術家。」城大畢業後,他做過一年中學電腦科教學助理,本來打算之後再做老師,但後來去了中大讀藝術碩士,繼續深造藝術。碩士畢業後,他以「炒散」維生,執相、攝影助理都做過,4年前開始在大專院校教藝術攝影。他形容,目前是以教學的工資支撐藝術創作的支出,笑言只做藝術難以維生,隨時有兩手準備:「我有諗過揸GoGoVan㗎,如果突然間話,『喂,蕭偉恒下年唔使你教喇』。」

蕭偉恒在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租了一個300多呎的工作室,小小的空間是他創作的天地。何君健攝

早前中國流亡作家馬建在港的文學講座一度被大館取消、政治漫畫家巴丟草原訂在港舉行的「共歌」作品展亦受壓取消。政治紅線延伸到藝術界,蕭偉恒有否擔心創作自由受限?「你劃紅線嘅時候,我咪劃多條藍線囉。做可以照做嘅,至於出展覽會唔會被審查,呢個唔知,唯有膽搏膽。」他指,暫時未有收過任何警告,自嘲:「蕭偉恒呢個人唔係咩大藝術家,冇咩人識,所以唔使點理。香港藝術喺香港政府眼中都不屑一顧,有幾多受眾?相對其他文化界嚟講,當代或者視覺藝術嘅佔分好少,或者都慶幸係小眾,政府唔會理我哋。」

蕭偉恒在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JCCAC)租了一個300多呎的工作室,工作室內擺放了他的作品及創作工具,幾個紙皮箱及幾袋環保袋堆在角落。他移開書櫃及雜物,推出一塊有一個人高的板,展示他最近的作品「顧客」。板上貼有多張印墨深淺不一的消費單據,拼湊出一個人的樣貌。他向朋友收集生活中收到的單據,再經處理拼湊成朋友的肖像。作品探討消費如何構成一個人的身分,「單據紀錄咗一個人嘅消費行為,反映咗一個人嘅生活習慣。」

蕭偉恒的工作室佈置簡單,牆身沒有鋪滿一幅幅畫或照片,傢俱也是以簡單樸素的白色及木色為主,感覺就如他的作品,絕不艱澀難懂,取材自每個人身旁隨處可見、卻又可能一直忽略的事物,以淡淡的感覺,引發人們深層思考社會。

蕭偉恒最近名為「顧客」系列的作品,探討消費主義對個人的影響,展板上的肖像為其大學老師石明輝。何君健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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