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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拒絕跪低


 

2019年,六四事件30周年、雨傘運動5周年。

2019年4月9日,將是「佔中九子案」宣判之日。審訊結束,卻是傘運思想整理的開始。將近5年後的今天,大家是否有足夠勇氣和智慧,面對傘運時的那個我?

上月初,西九龍裁判法院4樓的法庭內外坐滿了人,九子之一陳健民在證人台上抗辯,還原雨傘運動的一幕幕。逾百位旁聽者當中,有一位長髮中年女子。她算不上旁聽常客,但偶爾會見到她坐在家屬席最前排,距離被告欄只有幾米,可以隔著玻璃窗清楚看見戴耀廷、陳健民、朱耀明等人。審訊期間,這女子會驀然落淚。

那是陳健民第四天作供,控方刑事檢控專員梁卓然的盤問接近尾聲,他問及「佔中三子」為何不更早宣布自首並勸退佔領者。公眾席上看不見背對着的陳健民表情,只聽到他哽咽回答一直未有與學生公開決裂,直到2014年11月30日雙學(學聯及學民思潮)行動升級,「我明白佢哋係好沮喪同憤怒,但(我哋)唔想再有人受傷······」語畢落淚;另一頭又傳來哭聲,那是被告欄內的朱耀明,正以手巾掩臉痛哭。

眾人的目光落在朱耀明身上,沒有留意到家屬席前排的這位女士早已拿出紙巾,一次又一次拭去淚水,但淚水又再沿她的面頰流下。她想問梁卓然:「刑事檢控專員你明唔明,走,係好痛心?你相唔相信,呢啲人就係出於赤子之心,無論係咪自首撤退,都係想保護學生。」

她在法庭內,憶起佔中三子決定退場前的掙扎與失意,以至開記者會宣布退場時的痛心。

不願上鏡的阿宜(化名),曾是佔中義工。莊曉彤攝

她是佔中義工阿宜(化名),因工作關係不方便透露姓名。她在傘運前夕才成為和平佔中的義工,傘運期間負責後勤工作,但不欲公開詳情。審訊開始後,她會抽空到庭支持,18天的審訊約有一半日子可見她的身影。

阿宜記得佔中三子傘運宣布退場前,曾與百多位佔中義工開會討論,「因為我都有去,我感覺到嗰種為難。佢哋係漿住喺中間,走就好似離棄學生,令到運動更加消散;唔走嘅又可能好大risk(更多人受傷),因為呢個政權從928嗰晚之後,我覺得做乜都有機會,所以嗰時法庭勾起我呢種感覺,其實真係好為難。左定右,佢哋(三子)嘅心都係、都係痛心,無論邊樣都係痛心。」

眼見陳健民獨自坐在證人台接受盤問,阿宜替他難過,「我覺得陳健民答得好叻,佢要答事實,但如果有啲事實對學生⋯⋯即係又唔想令學生覺得唔好受。」她補充道:「點講落去呀?你再講落去就係,你哋被marginalize,你哋唔想。我自己在過程裡面,我亦都有witness佢哋係被marginalize。何況現場嘅後生仔(參與者)根本唔會聽佢哋噏,學聯亦都有佢哋嘅諗法,呢個早就已經feel到。」

她知道陳健民的供詞,曾令人關注佔中三子與雙學的意見分歧,「對我來講,我又無佢哋付出咁多,我又唔係佢哋嘅位置,我又唔係一齊開會,我點可以話『點解你哋搞成咁呀?』我覺得,如果淨係blame人哋,咁你自己又唔做?我無佢哋付出咁多,我又點知道佢哋喺嗰個position入面點樣。所以我唔bother。」

傘運期間,雙學成員與佔中三子並列在大台。蘋果日報照片

回到2014年12月2日,佔中三子召開記者會,正式與雙學分道揚鑣。

阿宜記得,朱耀明在當天的記者會上哭成淚人,那時朱牧雙手執咪、淚水一路滾滾而下,他也不抹淚,只說:「一旦可能無法子可以保護、帶領所有人都能夠不受傷害、能夠平安回家,我們作為成年人、作為年長的長者,我們一定會作出一個決定,係守護所有參與人的安全。因此我自己一想到他們頭破血流、被拖在地上拳打腳踢嘅時候,我心裏面係非常哀痛。」

來到2018年11月22日,朱牧這段話,成了控方的呈堂證物。當法庭播出片段時,被告欄的戴耀廷伏倒在他前面的椅背,抽泣聲叫人心酸。

回想朱耀明的痛心疾首,阿宜猜想:「朱牧師對於八九民運帶畀北京學生,受傷或者甚至死亡嗰種傷害,我諗佢比我哋任何人更加近距離。我無同朱牧師傾過,但我看新聞知佢係有參與黃雀行動,當年佢同岑建勳等人。我諗朱牧師在記者會喊爆,因為佢對於民運crackdown之後,民運人士或者學生被打壓受嘅嗰種苦,唔係我哋普通市民一樣嘅感受。」

朱耀明曾參與救出民運人士的黃雀行動。資料圖片

阿宜當然記得八九民運,她當年沒有上京,在香港參與了百萬人遊行。庭上播放辯方呈堂的紀錄片《傘上:遍地開花》後半段,阿宜其後在社區放映會看了全片。她記得,導演梁思眾在片頭提及,2014年是八九民運之後25年,她曾在傘運期間聯想到八九民運,看紀錄片時回憶更多。

「片裡其中一幕係有個婆婆勸警察,嗰時應該係927佢哋入咗公民廣場,然後警察攔住其他人,包括那個婆婆。婆婆話佢嘅仔定孫在裡面,佢話後生仔都唔係做錯嘢。婆婆想求警察對佢哋好啲,因為佢哋開始噴胡椒噴霧,跟住婆婆開始想跪,話『我跪你啦』。其實後生仔唔係做咩錯嘢,只係要好合理嘅嘢,婆婆覺得點解啲警察要咁樣對佢哋,婆婆就想跪佢哋。」

「這令我聯想起八九民運時,北京有啲市民、公公婆婆又係跪,跪嗰啲軍人,叫佢哋唔好入城,一模一樣。到了2014年,香港亦都有個婆婆話要跪我哋啲警察。」

電影中另一個跪下的畫面,也令阿宜很大感觸:「長毛,但佢跪完之後話我哋要企起身。我記得八九民運最初嘅時候,學生走去遊行示威,有三個大學生下跪,希望政權聽佢哋嘅訴求,但其他人叫佢哋唔好跪、話我哋唔需要跪。到而家,跪呢樣嘢對我來講:係呀,我哋嘅運動雖然爭取唔到我哋爭取嘅嘢,但有一樣嘢係:我唔會跪。」

30年前,三個大學生跪在人民大會堂外,希望時任國務院總理李鵬接請願書。網上圖片

傘運呈現的「不跪低」態度,改變了阿宜對香港人的看法:

香港人心底裡係唔跪低,可能表面上、現實上係,但嗰種同認命嘅跪低唔同。佢可能做緊公務員,照做,而家唔口講,但心裡面唔做奴隸。我相信呢一百幾十萬嘅人(中大民調指有兩成港人曾參與傘運,約為120萬)其實分到是非。香港人嗰種『堅』係唔會被同化,唔會話算啦、唔要(真普選)啦。會覺得我係要,只不過我而家要唔到。

阿宜續道:「我覺得香港人好多而家係沉緊,包括情感嘅低沉、沉澱嘅沉、亦都包括潛藏嘅沉。有啲人係唔好諗太多,做好自己嘅嘢、有啲係唔會放棄、有啲係整理緊。低調嘅,譬如返到自己工作崗位入面,做番自己崗位嘅公民,由工作、家庭、自己的社區,做一啲好groundwork嘅嘢來實踐,有啲似鍾耀華講嗰種。」

九子之一鍾耀華在審訊最後一天說過:

在你日常生活的實踐中,如果你堅持,記得嗰種感覺,繼續在日常生活中做你能力範圍內做到嘅事,你就係判緊呢場運動無罪。

2019年,九子案會有裁決。阿宜自覺是悲觀的人,看不到審訊結果會有甚麼契機,讓大眾可以更了解佔中、更了解公民抗命,「經歷咗呢4年,更加睇清個狀況。應該話,期望香港市民理解公民抗命,呢樣嘢應該發生喺2013至2014年期間。」她有感要認同的人已經認同了,之後就是「揼石仔」。

「你判就判,好多人唔關心。即係佢唔認同公民抗命,亦都唔會關心呢件同佢咁遙遠嘅事,或者佢覺得抵死。但係唔代表件事無impact,個impact就在已經認同公民抗命嘅人心當中,個impact會最大。」

阿宜期望,審訊結果可以挽回她對法庭的信心,她亦想跟參與過傘運的香港人說:

佢哋去行埋最後一步(負上刑責),無論法庭判決點都好,其實都係重新話畀大家聽,雨傘運動無結束。有幾多香港人好心淡、唔想聽、唔想理;有幾多香港人,曾經有過初心想爭取真普選、爭取平等嘅選舉權。我覺得佢哋判刑,就係重新話畀香港人聽:初心無變,依然企喺度,唔跪低。

30年前的六四烙印,深深刻在一代香港人心裡;5年前的雨傘運動,雖然有無力感但記憶猶新。2019年,我們是時候重新面對昔日的自己:驀然回首,為了不跪低,我們曾經走得多麼前、多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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