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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繩港隊前總教練 尋回教育初心 與學生同行


 

教育,是要讓學生漫無目的地追趕課程、考好成績;還是了解學生需要,以生命影響生命?

香港跳繩隊前總教練、曾是中學體育老師的陳怡,經常思考這個問題,亦有感當下教育變質而沮喪。

2014年,他不願繼續困於受考試制度壓迫的校園,毅然裸辭,到內地及歐洲義教跳繩及遊歷,希望尋回教育的意義。

一年後,陳怡回港成立運動學校,專門教跳繩及排球。他由以前注重學生紀律的訓導老師,變成現在重視培養學生自律,成為學生的同行者。

陳怡曾是中學體育老師,但因不滿香港學制只重學術,辭職轉為全職運動教練。曹舒平攝

自學跳繩  跳出新路

38歲的陳怡是香港跳繩運動的「開荒牛」。2004年,香港首次派代表隊出戰跳繩世界賽,當年24歲的陳怡與另外三位運動員一起參加,他兼任教練、領隊、運動員,後來再以此身分參加了兩屆世界賽。他多年來獲獎無數,包括2005及2007年亞洲跳繩錦標賽第一名、2004及2006年世界跳繩錦標賽第三名等。

直到2010年,香港跳繩隊人數增至50多人,漸見規模,他也卸下運動員身分,擔任香港跳繩隊總教練。2014年,他帶領港隊在世界跳繩錦標賽奪得29面金牌的佳績,並於同年卸任。

陳怡就讀於中文大學體育運動科學系。他當初認識跳繩,是因為同系十多名師生為推廣此運動,於1997年創立中國香港跳繩總會。可是,當時跳繩運動在香港發展未完善,坊間亦沒有教練,所以陳怡唯有自學跳繩。

他透過觀看外國跳繩的錄影帶,模仿動作,並與幾位同學一起練習,每周練兩至三次。由於他是大學排球隊隊員,所以要待排球練習完後,晚上11時才開始跳繩,有時甚至練至凌晨3時。他自學約兩年首次參加公開賽,並透過觀摩其他參賽者表現改進動作,唯一的方法就是:「努力、努力、好努力(練習)」。

2010至2014年間,陳怡(右)每兩年便帶隊參加跳繩世界賽,擔任總教練,帶領香港隊出賽。(受訪者提供)

學制只重學術 磨蝕教育熱情

陳怡在跳繩場上為香港開了一道新路,他一邊跳繩,一邊任中學教師。他大學畢業後到南區一間中學教體育,一教便9年。他記得初為老師時,對教學滿有熱誠,希望以生命影響生命,可是,在香港的教育制度下,這份熱情及期盼卻漸漸被磨蝕。

陳怡教的學生成績較平庸,所以他認為學生更需要自信心,以及學習永不放棄的精神。藉著參與課外活動及運動,能讓學生尋回自身價值,建立自信。可是,香港學制卻以學業成績為主,不斷收窄學生全面發展的機會。

他憶起有一次,學生需要補測數學,數學老師想利用他的體育課時間,當時陳怡反問:「如果學生欠我20個圈,我可以拿你的學術課讓他跑步嗎?」他不明白學科為何有高低之分:「數學教Sin Cos Tan,究竟在日常工作是否還會用呢?但跑步起碼可能要追巴士,令身體更健康。」他不是貶低數學,只打譬如說明每一科也有價值,既然已安排時間表,就應讓學生在該段時間,學習應該學習的事,均衡發展。他不怪責該數學老師,明白大家都要追趕課程,可是眼看只重學術的環境,不禁令他反思:「究竟學生需要甚麼?」

不願忘掉教育本質 毅然辭職

自香港推行新高中學制,學校緊張學生成績有增無減,陳怡任教的學校也不例外。2014年,學校有新政策,規定所有中一學生每天放學後,不論有冇欠交功課,也需要留校一小時,參加「功課輔導班」以完成當天的功課。陳怡認為這是變相留堂,扼殺中一學生參加課外活動的機會,於是他問校方:「如果學生很勤力,利用午飯、小息時間完成功課,希望放學可以打球、玩樂器,他放學可以直接去嗎?」答案是不可以。「如果學生花15分鐘便完成功課,他可以早走嗎?」答案也是不可以,學生可在餘下時間玩玩象棋、看看書。陳怡認為這無形中破壞學生的長期發展:「他們不會透過功課學習自律,也不會當留堂是一回事,因為他們知道無論他們做得好,或是不好,也需要留堂。」

學校有些政策忘掉了教育本質,加上陳怡的行政工作愈來愈忙,與學生的相處空間減少,漸漸令他感到迷茫。他記得初工作的幾年,午飯時間及小息,都可以到操場跟學生打球、聊天。但後來,因為他是級訓導老師,並兼任其中一班的班主任,午飯時也需拉著欠交功課的學生訓話。這個環境讓他感到壓迫,無法與學生真誠溝通。

在這種教育氛圍下,陳怡萌生辭職的念頭。剛好2014年,他的學生中六畢業,由他們中一看顧到中六,完整地教完這批學生。於是,他決斷地辭職,沒有甚麼猶豫,跟這批學生一起離校。他當時沒有考慮出路,只希望給自己空間,重整一下。

四處遊歷教繩 寓教學於遊玩

陳怡有一位在跳繩世界賽中認識的朋友,在上海辦跳繩學校。2014年,朋友知道陳怡辭職後便邀請他到內地教跳繩。陳怡一向有志於推廣跳繩運動,亦希望離港休息,於是答應友人。陳怡的太太也是中學教師,任教音樂,非常忙碌,希望逃離繁重的工作,於是也辭職隨陳怡到內地。

2014年9月,陳怡夫婦開始近一年的遊歷。陳怡先在內地留了半年,到了五個地方(上海、青島、南京、淮北、安徽),主要培訓朋友學校的教練,並在朋友安排下,到當地學校培訓老師,以及開辦短期工作坊,免費教導當地貧困兒童。這半年間,他更參加了一個日韓跳繩交流團,帶領幾位中國教練到韓國表演、分享,之後到日本參加比賽。直至2015年3月,他離開中國,去了歐洲16國遊歷、教繩,包括匈牙利、比利時、德國、英國、西班牙等地,並於7月回港。

每兩年一次的跳繩世界賽,讓他認識了很多朋友。這年遊歷,正是陳怡探望朋友的好機會,他每到一個國家,總有朋友迎接並讓他住在家中、請他吃飯。所以,他義務幫忙朋友教授跳繩工作坊,一邊遊玩,一邊教學。

陳怡熱愛跳繩,經常到不同地方表演。(受訪者提供)

學生期待上課 尋回教育初心

那一年的遊歷,陳怡仍然歷歷在目。2015年2月,他到安徽一個城市教學,那裏十分骯髒、烏煙瘴氣,到處也是垃圾。而且當時很冷,下著雪又沒有暖氣,所以他對這個城市的印象不太好。

有一天早上,他8時起床梳洗,準備9時到當地小學教繩。當他起床的那刻,便收到一個QQ訊息,其中一位小學生問他在哪裡。陳怡表示吃過早餐、換好衣服便來。學生回訊:「陳老師,我們全都已經在學校等你了!」陳怡那刻很震撼,那群小朋友期待上他的課,所以早早便回校等待他,有些小朋友甚至在天寒地凍下,需要走路一小時回校。當地人普遍貧窮,資源較缺乏,所以當有機會學習、遊玩,小朋友都特別珍惜和雀躍。

學生對上課的期待感,陳怡在香港從未感受過。小朋友純潔的心,與當地的惡劣環境形成很大對比,所以他特別難忘:「他們很期待學跳繩,希望玩的過程得到快樂,很簡單的心,那一刻,我感受教學的真正意義,要學會期待。」

陳怡以前一直任教港隊,訓練十分嚴格,但他到世界各地教學時,為了引起小朋友興趣,便為跳繩加入不同色彩。例如讓小朋友一邊聽著音樂,一邊跟拍子跳繩;還有與小朋友玩閃避球(被球打中便輸),當小朋友被球打中,就要跑出場外跳繩來「復活」,不知不覺間,小朋友便跳了幾千下。這種學習方式,令原本沉悶的課堂變得十分有趣、氣氛熱烈,陳怡很快與學生打成一片。

在安徽教學時,小女孩貪玩拿了陳怡的眼鏡,短短一星期的工作坊,他們已打成一片。(受訪者提供)
在安徽教學時,天氣十分寒冷,但小孩仍早早起床,有些更走路1小時回校,十分期待學跳繩。(受訪者提供)

陳怡記得在比利時教學時,當地小朋友英語水平較低,陳怡與他們大多用肢體語言溝通。當他教完一星期的工作坊,有兩位小朋友以英文,親手寫了封感謝卡給他。卡上寫著:「Dear Monke(陳怡別名,馬騮的英文讀音,代表陳怡好動),很多謝你教我們,雖然我們英文不好,但希望我們可以再見面。」陳怡說起這張卡時,不禁露出滿足的笑容:「這張卡勝過很多最佳教練獎,因為是學生發自內心肯定我的教學。原本跳繩是無意義的事,但帶給大家很多歡樂。」跳繩把師生連在一起,打破了語言、年齡上的界限。

在歐洲遊歷時,陳怡在朋友安排下教授不同工作坊,每個約一星期。(受訪者提供)
遊歷時,陳怡(中間)到德國表演。(受訪者提供)

以身作則 與學生同行

回港後,陳怡沒有找回中學教席,搖身一變成為全職教練,希望有多些空間,嘗試實踐在遊歷學習到的事。他與另外兩位大學同系師兄妹,2016年成立運動學校Ziberty Sports Studio,師妹教跳舞、師兄負責行政工作,他則負責教跳繩及排球,有機會接觸不同年齡層的學生。

經過一年遊歷,他認為對比西方孩子,香港兒童較缺乏自律精神。遊歷期間,他有一次到瑞典跳繩朋友家中作客,跟他整個家庭20多人一起吃飯。小朋友坐在一桌,大人坐在另一桌。小朋友吃完飯,就到花園玩耍,踢球、打空翻,沒有人拿電話出來玩,他們的父母亦沒有玩電話,專注地與家人聊天,小孩也模仿父母,學懂自律。但在香港,因為父母不自律,一坐下吃飯,手機總放在旁,孩子自然也一樣,這讓他明白以身作則的重要性。

回港後,他希望以身作則,培養學生的自律精神。去年農曆新年,因為各人忙著拜年,排球隊沒有練習。陳怡不想他們疏於練習,於是提議每人每天做10分鐘體能鍛鍊,每天自律做完,就在WhatsApp群組報數。陳怡不想成為高高在上的教練,而是希望與學生「同行」,所以他也與學生一樣,每天做10分鐘掌上壓、仰臥起坐等鍛鍊體能。

有一天,他拜年後回家,突然想起還沒做體能,但學生已經一個個做完,在群組報數。當時他經過一個公園,便著太太等他10分鐘,趕快在亭中做體能:「做完那刻,我很安心地在群組回覆:『陳Sir,做完了』,我感受到大家的團結,人人都完成,自己不能不做,這同時培養我的自律。」

陳怡(右,跪在地上者)現時在兩間中學教排球,一間男排,一間女排。(受訪者提供)

引發學生自律 提供選擇機會

陳怡回想以前教中學時,比較多指示學生,訓練學生紀律。例如要求學生周六一定要回校練球,一定要這樣那樣。可是,經過那年遊歷,他反思學生的需要不應由老師決定,而是由學生自行發掘,正如內地的小孩,他們想學習就自然會投入。所以,他嘗試成為學生的「同行者」,引發他們自律。

他現在教跳繩、排球,也會讓學生選擇:「下個月我們有比賽,現在剩下四次練習,你們覺得足夠嗎?如果覺得夠,我相信你們的判斷;如果不夠,你想我怎樣幫你們呢?」學生就會思考及討論他們需要甚麼,是自行練習,還是需要陳Sir教一些技巧。

陳怡表示:「只要多問一句,我就能了解他們需要,而且是他們自行選擇,也會更投入參與,效果差很遠。」他說,如果以前學生練習時遲到,會預計被罰;若現在他們遲到,會覺得對不起整個團隊,因為是大家共同承諾要練習的。

學習期待工作 渴望感染學生

遊歷回來後,陳怡訂下一個目標:每天期待工作。他認為:「說出來會討人厭,但轉個思維,其實工作能證明我們的價值及存在感,期待又有甚麼不對呢?反過來,我也希望我的學生期待我的課,如果兩者也期待,整個教學成效便不得了!當你期待,你就不會『射波』!」

陳怡希望感染學生期待學習,所以他以身教,讓學生感受到他的熱誠。去年,他要去比利時教跳繩,飛機周五晚上7時多起飛。由於逢周五,他的排球隊也需要練球至晚上6時,所以他已找了代課教練。可是,陳怡很希望看著學生練球,於是他帶著行李到球場,並預約的士5時半趕去機場。一周後,他剛下飛機,又立即帶著行李回到球場,陪球隊練習1小時。「即使是很小的舉動,他們感受到我的期待,也會更投入,漸漸他們也會學懂期待。」

陳怡每一天也學習期待工作,他熱愛運動,也熱愛教學,當運動教練是他的理想工作。(受訪者提供)

陳怡由以前當教師感到迷失,後來到外地回歸最基本的教學,拋開一切行政工作、考試制度,尋回教育初心。現在,他形容自己是船長,帶領船員乘風破浪,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教練,而是在學習當學生的同行者,陪伴學生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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