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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鳥與老兵對談錄】「羨終」老記林社炳 做到65 跑足37年前線採訪 


前言:

有一天回到辦公室收到「柯打」,要採訪一位在前線做足37年、剛滿65歲的退休記者,總編輯想看看我這個初入行半年的菜鳥記者,與一個新聞行業老兵會擦出怎樣的火花。對我來說,37年究竟是什麼概念?於是在Google搜尋欄輸入「林社炳」三個字,網頁顯示「保釣老記」、「軍佬炳」的字眼.....

記者在校園讀書時,早得知傳媒工作不再風光,入行之後有更切身的體會──記者工時長、薪水低、新聞及言論自由空間日漸收窄、社會免費資訊泛濫、新聞質素不斷下降......而我將要訪問的這個「林社炳」,如何渡過三十七個傳媒春秋?

到了西貢大環村,一位身穿白衣牛仔褲的男子走出天台屋相迎,他就是我要採訪的記者老兵林社炳,剛接受完另一家傳媒訪問。林社炳匆忙吃過午飯,記者打量著眼前這位前輩,腦海中不斷徘徊著老總的柯打「菜鳥記者與老兵對談」,訪問開始

林社炳今年1月1日正式退休,《蘋果日報》的同事為他準備一份「A1頭版」。周滿鏗攝

人稱「炳哥」的林社炳,1981年加入《東方日報》、1989年轉到澳門電視台,兩年後加入《明報》。1997年8月1日開始在《蘋果日報》工作,今年1月1日正式退休。原來他過去的讀書生涯,亦對他日後的記者工作有不少影響。

炳哥初中的時候,就讀以英語授課的灣仔聖公會鄧肇堅中學,但因為英語欠佳,成績不太好,完成初中之後,他自行決定轉校到另一間中文中學──當時舊址仍在半山區巴丙頓道的培英中學。結果成績比以前進步,他為了方便上學,於是寄居在中環的外婆家,每日步行來回上下課,晚上吃過飯後會幫外婆洗碗,才開始溫習做功課。

中學畢業之後,當時培英中學有不少同學都選擇到台灣升學,炳哥的父母決定供他到台灣讀書,他在台灣讀完預備班一年,就選擇了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記者當然好奇為什麼當時會心儀新聞系?是因為一腔熱血想以報道捍衛真相?因為想監督政府、權貴?還是只是不喜歡沉悶的寫字樓工作?

原來統統不是,炳哥說:「見到新聞系要成績好好先得,咁自己又OK,就新聞系啦,無諗適唔適合。」

從此之後,他的生活就離不開傳媒。

當時台灣有規定要求剛考上大學的男生,必須在成功嶺軍營集訓六個星期,才能到大學註冊,炳哥現在回想,那六個星期的訓練對他記者生涯非常受用。

軍隊要求係嚴格,樣樣要謹慎小心,同我而家做記者好有關,都要小心觀察,軍隊入面如果露出一個手巾仔角都要罰你跑圈,唔係刁難你,而呢啲嘢係慢慢學番嚟。

記者留意到炳哥身後鋪好的床單被舖,以及旁邊井井有條的書櫃和CD櫃,「我鐘意紀律生活,唔係因為你來採訪我先鋪好床單,而係整齊嘅生活,我過得好舒服」。難怪他會被稱呼為「軍佬炳」。

炳哥家中九成的傢俱均是二手或朋友贈送的,包括梳化床、書櫃、檯燈等。周滿鏗攝

原來炳哥家中九成的傢俱是二手或朋友贈送,包括記者身坐的梳化床、書櫃、檯燈等。甚至是一塊被棄置的木板,都將它搖身一變成為小餐桌。「依家大家都追求物質,我以前都會買吓嘢,但依家買嘢又好貴,買埋買埋又唔啱用,依家講環保,我好多樽又唔捨得丟,其實同我以前訪問環保團隊有啲關係,我本來就好鐘意呢啲嘢。」言談間,又再回到林社炳的採訪工作。這些答案亦開始解答了我心中的疑惑......

記者:為何在台灣讀書後,要選擇回香港就業?因為香港當時的傳媒業十分興盛?現在記者工時長、薪水低,當時做記者的境況又如何?

炳哥:剛畢業時候,香港報紙都向我們同學招手,於是與一班同學去了《東方日報》,那個年代的報紙頗興盛,我小時候主要看娛樂新聞,好像《銀燈日報》、《明燈日報》 《成報》等,那時新聞主要環繞突發新聞,後來多了社會新聞,更多人關注醫療、房屋問題。之後更加有香港前途問題,多了立法會、政治記者,80年代需要很多記者,有很多新人入行,以前讀過中學就可以做記者,之後不同了,多數要求大學畢業,傳媒行業多樣化,人工就更高。我入行8年後已經去到8800元人工,數目當時的確不小。之後到澳門電視台短短兩年,由6000多元(轉職時人工減了)加到至少15000元。澳門當時是葡萄牙人管治,澳門電視台是半政府機構,14個月糧、一個月大假、月休五日,有時間俾我認識附近文化,喺兩年間建立人脈關係。

記者:我做了半年記者,工作壓力有點大,工作時間也偏長,你如何跑足37年?

炳哥:當初有想過轉行去機場做物流,但念頭很快打消了.....一畢業去到《東方日報》,跑過突發、區議會,對政治認識多了,後來派出差工作,包括越南難民潮,難民由中國沿岸來到香港,上司叫我去廣西採訪。之後1989年六四事件前夕,我被派去支援當地的政治組同事,(時任中共總書記)趙紫陽在叫天安門廣場要求學生離開,我當時就在現場。就是六月四日之前,上司打電話叫同事和我回香港,可能考慮到安全問題,結果返到來數天日,六四事件就發生了......

1989年,有父母在天安門廣場找到參加民主運動的兒子,哭泣希望他回家;林社炳拍下這一幕。林社炳提供

說到這裡,炳哥慨嘆道:「當時我都是年青記者......就覺得為什麼不可以...為何我們機構沒有記者在北京見證這個歷史時刻......」從他話語中,感受到不能見證重要新聞的那種失落。能夠親身體驗社會上的人和事,就是記者願意留守這個行業的原因之一。

炳哥說,六四事件發生後不久,有任職澳門電視台的舊同事邀請他過檔,即使薪金較低,他也沒有忘記記者的職責。「當時係北京開會,討論澳門基本法起草委員會,正正係六四(一周年)嗰段期間,我就去天安門睇吓,有咩六四周年可以採訪。當時台灣歌手侯德建,去咗大陸住,89年佢係天安門唱民主歌曲,被人監視、禁錮,我地諗住搵候德建,結果搵唔到」,但之後採訪團隊卻被公安截停,公安從他一行人的筆記中,發現打算訪問候德建的字跡,結果被公安收回鄉證,以及勒令在天安門廣場外罰企一個多小時。

但作為記者,你永遠唔會放棄,我唔會因為咁嘅事放棄,除咗基本法起草委員會,我係酒店去搵電話簿,睇吓有咩教授肯俾我訪問。記者要鍥而不捨,去搵千方百計同新聞有關嘅訪問 ,你嘅判斷就係有少少驚,但你都唔生性盡量去搵學者訪問。(炳哥記得最終有內地教授願意受訪,雖然他已記不起那位教授的名字)

之後他被「挖角」到《明報》,最初做過保安Beat(專責與保安局範疇有關的新聞),從中慢慢建立關係和人脈,後來轉職到《蘋果日報》,他已經多次被派出差工作,包括1996年釣魚台的保釣行動、1998年華航客機在台北降落時衝出跑道撞入民居、1998年印尼排華事件、2002年峇里島爆炸、2010年菲律賓人質事件和2011年日本東北大地震等,出差次數多不勝數 。

2006年泰國軍事政變,林社炳(左)與資深攝影記者曾顯華(右)一起出差。林社炳提供
2011年日本東北311大地震,林社炳(右)與《蘋果日報》同事陳沛敏出差。林社炳提供

記者羨慕著炳哥出差經歷的同時,也想知當中有沒有最難忘的一次採訪經歷?「『最』係好難,今日我同你講呢單,你走咗我又覺得另一單又係(最難忘)」。他提到2010年菲律賓人質事件,當時報社派出兩個同事到當地,炳哥堅持要分工,另一位同事在現場,而他留守醫院,等待傷者家屬,最後證明他的判斷出錯。「應該係兩個一齊去現場,因為個場太大,巴士係中間,應該(巴士的)兩邊係最重要。當時注意力應該放喺現場先,只係一剎那間的判斷,我唔應該喺醫院白等,我浪費咗時間,巴士有兩邊,我哋應該係現場分兩邊採訪。」

其實成功既例子可以唔提,但失敗既例子最緊要提。

記者:資深記者正常做久了會升上主管、編輯等職位,你為什麼沒有升職?是因為試過之後覺得不適合還是其他原因?

炳哥:在《明報》我做過突發組desk,壓力很大,你要迅速反應去調動同事是否得宜,但同事不會理解你,那時八仙嶺大火燒死學生,我需要調同事上山、去醫院,年青同事當然想去現場,你如何調動適合的人,《明報》有它的要求和Focus,你要配合老闆的要求。還有經常要開會,討論進展如何,覺得很辛苦,有時晚上睡不著覺。一個有責任感的記者就是這樣,半夜三更不會知道發生何事,有次山洪暴雨 ,香港有幾個地區很嚴重,我當時沒注意到香港仔發生山泥傾瀉,砸破船廠,有時候同事不理解,之後我就跟老闆說,我不再管突發組。

林社炳的興趣是行山等戶外活動,退休後一個月完成第一炮:走畢綠色力量港島徑50公里越野賽。林社炳提供

自此之後,即使炳哥轉到《蘋果日報》直到退休前,他的職位依然是「高級記者」。的而且確,炳哥說他的興趣是行山、戶外活動,喜歡一個人的背包旅行,當他每到一個國家旅遊前,就會買一本《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旅遊書籍,從沉甸甸的書中,找適合的住宿、看地圖,計劃著自己的行程,可知道那個年代並沒有隨手可得的網絡資訊。

每到一個國家旅遊前,炳哥就會買一本《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周滿鏗攝
從中找到適合的住宿、看地圖,計劃著自己的行程。周滿鏗攝
炳哥2006年到希臘旅行。林社炳提供

記者:我感覺到現在新聞工作環境充滿壓力,究竟以前和現在有何不同?

炳哥:以前無論我做保安beat又好,好容易與官員有偈傾,訪問不代表要阿諛奉承,但現在的官員更加有選擇性,將你《蘋果日報》、眾新聞定性,不接受你訪問,以前很少帶你「遊花園」,會正面回應你問題,今時今日做採訪比以前困難,我們不是抄寫機器,你說什麼我寫什麼,有些建制派報紙寧願做政治攻擊、做跟蹤,但我們記者的資源不應花在這些方面上,回歸初期不是這樣的,近十年來,一步一步地感受到壓力。以前我們的審查是有沒寫錯、法律上有沒有問題,但今日我們是怕得罪誰。為何不可以理直氣壯報道事實出來呢?

當年陪伴林社炳採訪的菲林相機(右)和兩枝長短鏡(左)至今仍好好收藏著。周滿鏗攝

炳哥又舉個例子,他在《明報》工作期間,馬會有次宣佈香港公務員中了六合彩,他當時就逐個政府部門打電話問,包括入境處、懲教署等等,之後問到時任警務處灣仔區指揮官李明逵,結果李明逵「不打自招」,炳哥形容當時官員比較隨和,能夠與記者做朋友,現在官員視記者有否利用價值。「我唔會怪佢哋,佢哋只是打份工,高薪厚祿,(心態係)你唔好搞到佢就得啦。」

記者:回顧這37年前線記者生涯,你退休時有沒不捨得?

炳哥:沒有,很想退休,實際上有很多新聞採訪,年輕同事都做得好好......我累積如此多人脈,我都願意與他們分享,但我覺得新記者也要開創自己的connection......佢哋會形容我「羨終(善終)」,他們羨慕我能夠在這一行做到65歲,劃上句號。我想強調這37年,遇到好多上司的包容,一齊合作的同事,是他們令我記者生涯留下很多美好記憶,我這些經歷都是他們帶給我,才可以得到「羨終」,不是我帶領這個團隊才成功,沒有其他人配合你的話,你未必會成功。

炳哥退休後,每日都可以坐在天台旁邊,享受最美的日出日落。周滿鏗攝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菜鳥與老兵的對談,從旅行攝影談到宗教信仰、中午到日落黃昏,走出房間,遠眺對岸的鹽田梓、白沙洲和枕頭洲,眼前的是一張雙人梳化。炳哥說,他退休後的短期目標,希望閒時到鹽田梓做茶粿、參加50公里行山比賽。他說:「這個世界在變化中,今日可能受到好大的欺壓,你不知明日會不會有好大的變化。」

炳哥近日到鹽田梓做傳統客家茶粿。林社炳提供
這種圓籠茶粿要用柴火燒十五個小時才製成。林社炳提供

後記:

原定兩個小時的訪問,足足談了四個半小時,資深老記炳哥有一番寄語:「雖然前景灰暗,但仍有一絲希望」,我同意前者,但心裡盤算著這番有點「離地」的說話——未等到希望來臨,可能我這個菜鳥記者已被現實打敗。當我離開時又回想,在天台上看到夕陽的一幕,雖然我沒有做過主管或編輯的經驗,但要我比較的話,前線記者的所見所聞,就是辦公室內的老細們永遠看不到的風景,然後我鼓勵自己:嗯,再撐多一陣子吧......想著、想著......會不會一轉眼就37年,羡終、羡終?嘩,連2047都超越,不敢想下去......)

日落西山人未老。周滿鏗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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