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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玩殘了家長?小學中文真的「小學雞」?


【撰文:姜望妾】

不少家長對教育局〈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下稱「〈字詞表〉」)的規範字形怨聲載道,大呼要陪子女重新學寫中文字云云。馮睎乾先生近期撰文〈玩殘家長的小學雞中文〉加入批評戰團,雖然筆者素仰馮翁的文學底蘊,但對於文中某些評論角度未盡苟同,現撰文斟酌、討論。

馮翁以「媽」、「肺」、「貌」作例子,提到自己對此三字的字形或筆順的認知與〈字詞表〉中所載的大相逕庭。除了「貌」字之外,馮翁似乎對於其餘兩字的所謂規範字形不以為然。馮翁笑稱,若他侄兒軒軒的中文老師批改他的寫法,必定會打大交叉。

照片來源:Topick.hket.com

馮翁提出的批評,可綜合為下列數點:

(1) 老師奉為標準的字體,不是唯一正確的寫法,例如網上找到的《康熙字典》的某些版本,肺字的「月」,中間印成兩橫,而非〈字詞表〉所寫的一點一趯;

(2) 寫中文不能沒有標準,但需要弄清所謂標準寫法的源由,到底是結構上必需的,抑或是印刷體偶然形成的;

(3) 要求學生嚴格跟隨〈字詞表〉的指引,是吹毛求疵、不假思索及鼓吹盲從權威的表現,這樣機械化地學中文沒有意義;

(4) 教育局一方面發出指引,一方面蔡若蓮副局長又說老師對字形的要求不必過份嚴苛,實在混亂;

(5) 所謂標準字體的根據,源自教育局的〈字詞表〉,同時是不少家長心照不宣的某手機應用程式設計時依據的「官方指引」,而該程式內含廣告,讓某些人間接牟利。程式設計者跟教育局人員有否關係,則不得而知。

筆者1997年讀小一,記得初小時代的中文課,老師有教授不同字的字形差異,例如「温」與「溫」、「高」與「髙」、「陰」與「隂」等等,前者是規範的寫法,但寫成後者的方式,為書法上的差異,也不為錯。至於「電」字的「电」及「告」字的「牛」要寫穿頭,雖然有些印刷的字體是不穿頭的,但書寫上來說,老師會要求我們根隨規範的寫法寫穿頭。馮翁舉的三個例子「媽」、「肺」、「貌」,我的寫法跟軒軒所學一樣。我記得小學老師所授,女字的筆順是先撇後橫,肉字部的「月」要從一點一趯;學習筆順是為了「裝字」美觀,學習肉字部與月字部的寫法差異有助理解及區分字義。不過女字旁的撇頂須高於橫線、貌字從「皃」,我不確定是否初小就知道。無論如何,我對所謂的規範字形早有認知,並非如某些人般「恍然大悟」。

雖然這僅為本人的學習經驗,但當查考〈字詞表〉的來由,便可窺探反響差別之因。根據教育局的網頁,現行的最新版〈字詞表〉為2007年發行,內容包括小學用字一覽表、小學詞語一覽表、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連附表,附錄〈常用字字形表〉重排本(下稱「〈字形表〉」)。馮翁一文爭議的部分,其實是附錄的〈字形表〉。最新版〈字形表〉為2007年修訂,附英文解釋的版本則為2012年修訂。〈字形表〉的研訂,其實早始於1984年7月,由當時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中文系的李學銘教授統籌編制,初版於1986年9月出版,歷年來數經修訂。筆者從馮翁錯愕的反應大膽推測,馮翁之求學年代或未需按〈字形表〉學習。

根據李學銘教授《〈常用字字形表〉的出版與修訂》一文,〈字形表〉未出版前,字形問題一直困擾着小學語文教學,同一個字的不同字形,見於不同出版社、甚至是同一出版社的的課本中,更甚者,在同一套語文課本中,字形竟也前後不一;更惶論教師油印給學生的手寫教材了。〈字形表〉的出版,旨在逐漸減少字形教學上的分歧,也使教育工作者和社會人士留意字形規範的議題。但更重要的是,〈字形表〉不是〈正字表〉,不必視它為唯一的字形標準,但它的出版,提醒語文教師提高語文教學的素質,減少學習上的困擾,加強教師之間的統籌、默契。至於在〈字形表〉修訂的過程中,研訂者對異體字作出詳細考量,雖然各有主張,但最終同意字有多種形體,而音義相同的,原則上只選一字,但通行的異體字,也列入「備註」欄內,表示可以接納為並行的異體字。

筆者同意,網絡上某些事例中,老師對於字形是否合乎規範矯枉過正,與李教授研訂〈字形表〉的本意背道而馳,實在蹧蹋了前人的一番心血。以事論事,教育局副局長蔡若蓮上月撰文,就公道指出老師要體諒初小同學年紀尚小,小肌肉控制和執筆寫字能力有差異,如字形結構上無錯誤,批改時不宜過於嚴苛,需知某些字形差異只是書寫習慣的不同,無關對錯。而教育局的〈字形表〉、〈字詞表〉是參考資料,雖然是依據專家研究結果而訂,但亦難以窮舉各種字形,老師應作出專業而恰當的判斷。

平心而論,矯枉過正之惡,不在於教育局制訂的〈字形表〉、〈字詞表〉,若教學無參考基準,反而有礙鑽研學問;問題是出於部分教師鄭人買履,思想僵化。筆者不樂見輿論莽於為參考基準扣上「官方指引」的帽子,臆測利益輸送的嫌疑,而怠於思忖研訂者的用心。如今教育局呼籲教者撥亂反正,本為可喜之事,如非口惠而實不至,則筆者不明白何亂之有?若要批評,就應怪責教育局反應緩慢,未有及早遏止歪風。

現行〈字形表〉所選的「規範」字形,是否理想?譬如肉字部的「月」要從一點一趯,而非兩橫,有什麼理由呢?筆者不是漢字專家,不便深入評論。但是光看維基百科頁面的相關討論,選用不同字形,是否更合乎字理或字源,各有因由,其實中文老師更應把握機會教授相關知識。至於〈字形表〉是否應該把從兩橫的寫法納入備註的異體字呢?抑或是由教師自行斟酌教授?這點大家可以討論,但我認為就算自己慣寫的方式沒有納入備註的異體字,亦不用大驚小怪。李教授在《〈常用字字形表〉的出版與修訂》一文的看法是:不少參閱者發現自己所慣用的字形,與〈字形表〉的字形不盡相同時,總期望自己所慣用的字形,也收入〈字形表〉中,作為並行的異體字。他認為這種「期望」有不合理的成分,因為〈字形表〉的性質應不同於〈異體字表〉。不過多收通行異體字,也未嘗不是減少爭論的方法。因此,經過仔細考慮後,〈字形表〉修訂本亦增加了若干組異體字。 

不同時代、不同地區的「規範」字形各異,如李教授所言,為何取此棄彼,學者間亦難有定案,並非規定大家「只取一瓢飲」。就算是〈字形表〉本身亦有演變,例如筆者記得初小所學「讀」字的規範寫法從「𧶠」不從「賣」,但現行版本則以「賣」旁為規範,「𧶠」為異體。教者應多花心思,讓學生理解,所謂「規範」只是人們所賦予,除了「規範」字形外,還有不同的「異體」變化,無所謂對錯。筆者的求學時代比較幸運,中文老師們在習字簿雖然會批改「告」字的不穿頭、「肺」字的兩橫,但同時也讓我知道,這是因為我要先學懂「規範」寫法,並不代表語文學習容不下文字的其他面貌。因此我在街上、書報遇見新面孔,非但不覺費解,反而看出字形的各異其趣。到年紀漸長,不需習字,測驗卷上的龍飛鳳舞、筆序亂章,老師不能看出也不再執著了。但我總慶幸良師教授我的一筆一劃,在現今電子時代更彌足珍貴。

就如文字是表意的工具,〈字形表〉、〈字詞表〉等教學參考基準是學習漢字的工具,不是非黑即白的規條,如何運用得宜,視乎教者(包括教育局)、家長、學生的智慧,我們不應因噎廢食,因為自己的寫法與其不同,就批判、否定工具的價值。漢字經千百年世代相傳,由眾手書寫演繹,受各處風土人情薰染,演變出種種面貌,我們應有欣賞其生命力的胸懷,才不愧對文字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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