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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出版界巨擘蕭滋先生


蕭滋先生走了,這是香港出版、書畫藝術界的重大損失!中共過去七十年間在香港出版工作之所以能蓬勃發展,書刊廣傳全世界,同出版界唐澤霖、藍真、蕭滋這三個名字分不開。

我認識蕭先生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的事。當年我在《文匯報》工作,曾經走訪剛剛對外開放不久的西藏、新疆凡四十天,行程超過5000公里,在《文匯報》發表系列報導。金陵出版社社長歐陽成潮先生歎為「當代范長江」(此實溢美之辭,愧不敢當),決定為我結整合書,題為《邊陲萬里行》。書出版後,他請「三聯」代為發行,遂引薦我謁見蕭先生。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一個文質彬彬的謙謙君子。他是長者(無論從年齡或者職務上都是),卻絲毫不感覺到他有令後輩侷促的架子。

蕭滋著作《出版  藝術  人生》

我太太因為在《文匯報》負責文教新聞採訪,所以也與蕭先生諳熟。

1989年「六四」事件後,我和太太離開《文匯報》,與左派分道揚鑣。為了不影響過去左派的朋友,我們都沒有再找蕭先生。加上後來我因言賈禍,在大陸身陷囹圄,使我們足足有近20年未有再接觸。

2012年初我參加前《新晚報》總編輯羅孚先生的90壽宴時,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說:「我是蕭滋,還記得我嗎?」我回頭一看,大喜道:「當然記得!」我們熱情地握手。這一握,說明大家雖然政治處境或許囧異,但一些重要的做人原則還是相通的,否則他不會這麼主動。

蕭滋2014年9月29日接受《消失的檔案》訪問照片。

羅恩惠導演拍攝「六七暴動」紀錄片《消失的檔案》期間,我曾試圖找藍真出山談談「六七暴動」對出版界的影響。藍真總是以年邁為由拒絶接受採訪,卻極力推薦蕭滋。

蕭滋先生在「六七暴動」期間最為矚目的事就是他被警察打到頭破血流的照片。暴動期間,中共香港工委動員左派機構輪番到港督府前示威。1967年5月22日蕭先生接到通知要帶隊去示威。他走到花園道時就遭到警察攔截並毒打,血流披面,他與中南銀行襄理馮人虎及《經濟導報》記者許雲程等三人在血泊中互相照顧。這張照片成為暴動期間警方暴力最具標誌意義(icon)的照片之一,不但在左派圈子裡廣泛流傳,而且外國傳媒也經常引用。除了被打到頭破血流外,他還被判入獄14個月。

蕭滋(左)及許雲程(右)在他們在六七暴照片前合照。《消失的檔案》提供

當年曾經參加暴動的左派人士,很多都缺乏自省能力,所以在香港回歸後都要求北京在政治上給他們平反(宣佈他們的行動是愛國反帝的正義行動)、同時要求香港當局在法律上撤銷他們的刑事紀錄。在這個問題上蕭滋先生的態度值得這些朋友參考。

蕭滋先生在接受翟惠洸女士(以故文化人翟暖暉之女,曾協助整理其父手稿並出版《赤柱囚徒──翟暖暉憶「六七暴動」》一書)訪問時,對這件事的看法是:

我認為當年為爭取社會公義、反抗港英殘酷鎮壓是正義的,但整個運動過左的行動和目標則是錯誤的。在當時我已經對那種做法有點不以為然,但上面派我帶隊抗議,我便臨時受命執行任務。在出獄之後的學習班上,唐澤霖問我對運動的看法,我坦率地向他表示,這場運動完全失敗。他當時沒有表示什麼,但隔了一天,他對我說,『你的意見是對的』。當時很多人受極左思潮影響甚深。(見翟惠洸:《從毛澤東到王世襄》,收錄在蕭滋的遺作《出版、藝術、人生》

由於他有這種反思能力,所以他從不要求所謂「平反」,也不往自己臉上貼金(有很多人會這樣做)。根據翟惠洸的記載,當他被問及這些往事時,態度十分平靜和安詳,而且很明確地說:「不論是正義還是非正義,都是失敗」。他的這個態度是很一貫的。據《六七暴動──香港戰後歷史的分水嶺》一書的作者張家偉說:「不少因六七暴動入獄的左派人士一直『苦大仇深』,日夜想著『平反、翻案』。蕭先生從來沒有要求什麼『平反』,認為『過去了的就過去』,沒有必要翻案。十多年前時任立法會議員詹培忠曾計劃要求政府撤銷因六七暴動入獄者的刑事紀錄,我基於職業需要詢問蕭先生的看法,他淡然地說『沒有需要』」。根據張兄的記憶,他更有感於近年香港政治氣氛再度左傾,呼籲社會汲取教訓,注意防左(摘自張家偉的臉書2019年2月16日)。

蕭滋先生的反思,對那些孜孜於改寫歷史的人來說可謂當頭一棒。

去年七月廿日,收到程翔《香港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一書,馬上展讀。《消失的檔案》羅恩惠提供

作為出版人,蕭滋先生一生閲書無數,他有極其鋭利的專業眼光來判斷一本書的價值。去年拙作《香港六七暴動始末──解讀吳荻舟》出版後,我送了一本給他,這本書很可能是他此生最後閲讀的一本了。牛津出版社總編輯林道群先生說:「蕭先生一再強調,程翔做的是非常難得的史料梳理,三中商書店豈有不賣之理」(見《蘋果日報》2月15日)。這是蕭先生臨終給我的最大的鼓舞,但同時也恰恰反映了他對當前香港政治氣氛再度左傾的憂慮。安息吧,蕭先生!您為弘揚中華文化殫精竭慮,成績斐然。在中國出版事業上有您不可磨滅的功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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