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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門客棧


十年八年前,國內文青興起逃離都市圓夢他鄉的潮流,這些在經濟上提前達標的職場達人,厭倦北上廣的浮誇,辭掉高薪厚職,賣掉房產,捲包拉箱跑到雲南大理、麗江、雙廊這些山明水秀的地方,親手打造個人風格的客棧或者咖啡館,每天呼吸清新空氣,喝手磨咖啡,讀書聊天聽歌發呆過每日子。然而,風潮一過,文青們美夢日漸消磨,客棧相繼倒閉,百般無奈,拉閘重返現實。

我呢,瘋魔年華早就過去了,也沒有這個經濟條件,但依然開客棧了,就開在寒舍那小院子裡,起名「貓門客棧」。人家大導演胡金銓的「龍門客棧」風雲際會,進去出來的都是個人物,而我掌櫃的「貓門客棧」的一眾客官亦不無來頭的。

話說十年前一個炎熱午後,我坐在房間窗戶外望,竟然發現院子黃楊樹下有兩只小貓死在那裡,我大吃一驚,第一個想法就是誰人這樣殘忍殺害小貓?還變態到把貓屍丟在我院子裡?滿心疑惑不明所以,只好告訴小屁孩去拿塑料袋子和手套,讓我去裝貓屍。 好屁孩怕我難過,不嫌髒主動去收屍。

走出去一看,我倆大驚失色,兩條屍體居然被挪動了!和原地距離一兩呎左右。誰幹的?觀察四週,沒人。然後,更奇異的事發生了!一條貓屍的後腿微微抽搐了一下!好屁孩膽子大,湊近細看,兩條貓屍八條腿一起抽動,繼而顛顛簸簸的站了起來,懶腰一伸,原來不是死了,是睡了。

一只花貓,一只白貓,估計是同胞,剛出生不久,不知為何離開了母貓,斷奶了卻還未懂得覓食,所以瘦弱得皮包骨,有氣無力,看來時日無多了。我倆憐憫之心油然而生,遂為它們提供吃喝住宿。二爺回家發現兩位不速之客,也很歡迎,去望京韓國家居品店買了兩間狗屋,拿工具動手出力搭建起來,放幾件老舊毛巾墊子進去當床舖。「貓門客棧」開業,兩位客官欣然入住。

Sandy和Snowy姐妹倆的童年合照。Chris Wong攝

我和小屁孩還為兩位客官分別起了名字,花貓客人叫Sandy,白貓客人叫Snowy。不久一只長毛 Raggamuffin 成年貓繼而入住,Sandy 和 Snowy 姐妹倆遂共住一個雙人間,騰出一個房間給這位取名 Cereal 的貓女士。

長大的Snowy,變了個小肥婆,窗前扮演招財貓。天生鴛鴦眼,左眼紅,右眼藍,據說是比較稀有的品種。Chris Wong攝
成年貓Cereal。Chris Wong攝

夏去秋來冬又至,次年春季到來時兩隻小貓已經成年,長得肥美壯實,可以獨立謀生了,便把她們送到沒多遠的羅馬湖村莊去。那是一個好地方,天大地大,不愁吃喝。羅馬湖裡有活魚活蝦供她們捕獵,湖邊的餐館和村莊人家廚餘甚多,也非常需要貓來做防鼠工作,貓兒就此安頓。此後,「貓門客棧」再沒有貓客入住。

又過了幾年,某次開水管沖洗院子,人兒左腳一走開,貓兒右腳踏進來,舔地上的水喝呢,這情景多次出現。不難理解,京城啊,長年乾旱,天不降雨貓缺水。遂重開「貓門客棧」,不提供住宿,只為路過的貓客提供水喝,及小量點心作款待。水盆每天更換清水,以防孳生蚊蟲,這盆清水受到廣大貓客歡迎,就是附近鳥兒也來頻繁光顧。

洋鄰居的虎紋小貓「虎標萬金油」。Chris Wong攝

經常光臨的貓客,是住在隔壁的虎紋小貓,我為它取名「虎標萬金油」。「萬金油」是一只命途多舛的貓,主人是一家加拿大人,卻並非大多數加拿大人那麼文明友善,而是非常低劣邋遢的洋垃圾,對人如是,對貓如是,對租住的家也如是。他那堆滿雜物垃圾的院子雜草叢生,根本沒有立足之地,貓兒在窗戶外苦苦哀鳴也不讓進屋。貓愛乾淨,可憐的「萬金油」有家歸不得,老跑到我的「貓門客棧」去歇腳。

「萬金油」特別喜歡躺在黃楊樹蔭下小酣。每次我從屋裡出來,它都會緩緩抬頭看我,我喊它的名字,它回答我一聲喵,然後伸展伸展四肢,爬起來在院子走一圈,又返回原地,拿尾巴當作塵拂,在青磚地上來回拂拭,打掃乾淨才重新躺下。貓科,潔癖如此,院子裡有一只,屋子裡也有一只,二爺是也。

虎標萬金油愛躺在黃楊樹蔭下小酣。Chris Wong攝
虎標萬金油。Chris Wong攝

某個下午我提著兩大袋子東西回去,剛跨步進院子,便見到「虎標萬金油」急步走來與我會合,然後站在樓梯上等我開門。看來它已經在院子等了我老半天。我進了陽台坐下來換鞋,故意讓門開著,「萬金油」稍稍猶疑就進來了,它很放鬆很信任我。我讓它待一會玩玩就請它走了。我明白它的意思,不是襄王無夢,但到底是別人的貓,實在無法收養它。

後來洋垃圾一家人搬到二樓的另一個單位,沒有院子了,「萬金油」從此禁足,只能在室內生活,不能外出逛街了。可嘆它唯一和外界接觸的機會,只是站在陽台的欄杆上看風景。我和它一段時間不見面,某次路過抬頭看到欄杆上的它,它已經認不出我了。「縱使相逢應不識」,據說貓的記憶只有十八天。

前年一個寒夜,我從健身中心回家,剛進門,二爺問怎麼帶只貓回來?回頭看,只見一只Ragamuffin 長毛花貓篤定老實的站在我後面。二爺說看到它一直跟著我,我進院子,它進院子,我上台階,它上台階,我進了門,它也試圖進門。我們覺得它可能餓了,便請它吃魚午餐肉,它也沒吃,只是探頭探腦的來回觀察了一會,然後就走了。

Ragamuffin 長毛花貓。Chris Wong攝

我們用福爾摩斯的偵探頭腦仔細分析了,近來有只貓科動物在院子裡留下一些「痕跡」,這是它們向同類標示個人領土的做法。到底是誰來到「貓門客棧」撒下幾泡尿呢?我有理由相信就是那個寒夜跟我進院子的長毛阿花。我估計它在黑暗裡看不清楚,把身穿淡黃色大毛領大毛帽羽絨服的我誤判為一只Garfield,看到我朝它領土的方向走去,怕我非法入境,便尾隨我進院子來查探究竟。發現我沒有撒尿來佔領它的地盤,這才放心出去繼續夜行。

推理完畢。

今年開春,貓門客棧來了位「公主」。Chris Wong攝
「花菇」是貓門客棧今春的常客。Chris Wong攝

到了今年開春,「貓門客棧」份外興隆,陸續來了幾波客人,包括「甩毛伯」、「甩毛沙」、「花菇」、「公主」等,其中以「花菇」為常客。這只雌性小貓,應該是English Short Hair 和 Ragamuffin 混種,很漂亮,渾身白毛皮,頭頂簪黑啡花,尾巴也是黑啡混色,外貌有點像一只會走動的花菇,遂以此為名。二爺留意「花菇」的體態,看她肚子特別肥大,懷疑她可能有孕在身。事實如何,暮春自有分曉。

京城歲月,悠悠然,平淡淡,慢吞吞。有貓為鄰,平添幾分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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