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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榮基:3年間斷崖式轉變,對香港徹底絕望


2016年6月16日,林榮基在九龍塘食完三支煙,決定冒險留在香港,拒絕聽話回大陸服刑。他在當天下午舉行記者會將自己曝露在陽光下,並在鏡頭前希望香港人能站出來向強權說不:「我都可以,你點會唔可以!」

三年後,2019年4月,林榮基說,他要在未來一、兩個月離開香港了,因為政府修訂《逃犯條例》通過後,他很可能被引渡返大陸,如今不得不走:「退一步,海闊天空!」

林榮基一直記得:「三年前,開完那個記者會,如果我要去美國,立即走得,只係我無走。」

「這三年間斷崖式的轉變,如今我對香港是徹底絕望。今時今日香港搞成咁,這個地方已經不再值得眷戀。」

周日上街反對引渡條例,林榮基感嘆,為何只有少數香港人願意站出來。何君健攝

林榮基正考慮赴美國、德國,或另一個地方 (因簽了保密協議,暫未能公開)定居,今年6月4日,他很可能在另一個天空下,悼念六四30周年。「今次我走,同其他人移民好唔同,因為我唔可以再返來香港。有了引渡條例之後,我甚至連喺香港機場轉機都唔得,孟晚舟就係喺加拿大轉機時被扣押。」

「引渡修例後,將來不知道會給你甚麼罪名,押你返大陸,所以我要走。有23條我都未必會走,因為是在香港執行,不是在大陸。」

「香港人損失的人身自由將會好大,假如上面通緝你,香港政府就不會讓你離境。香港人本身沒犯法,但因為這條例變成間接犯法。」

「引渡條例好明顯打沉香港。香港,這三年間,沉得太快了。」

林榮基在2016年回港後的首個記者會上,鼓勵港人向強權說不。蘋果日報圖片

回港三年,林榮基的心未定過,如今是死心。

三年來,他曾經被人跟蹤,「我2017年去過台灣,回來後就有人跟住我,那個人拿著行軍袋的。後來左報說我同台獨有關,那我才知是狗仔隊,但那所謂傳媒派出的是甚麼人,卻不知道。」

「我保守估計,共產黨在香港有三、四十萬。當中有多少國安、公安,無時無刻進行人身監視?想想就不寒而慄。有時散步見到一些人......我散步佢又散步(你感覺他在跟你?)係。」

三年來,林榮基出街經常帶口罩,路上的七人車是他的心魔(他2015年在深圳被押上七人車送到寧波關押)。晚上如非必要,他甚少出街。警方每個月給他一次電話(他剛回港時是幾日、後來幾周),「他們的講法是關心我安全,也想了解我的動向吧。他們叫我每次離開香港前也通知一聲,我尊重他們都會講。」他,即將又要再打給香港警察了,很可能是最後一次。

三年來,他生活在這個城市,看到的、聽到的包括:重判社運青年入獄、DQ參選人和議員、一地兩檢、取締民族黨、國歌法......到現在的引渡修例,他知道,要執包袱了。

2016年食完三支煙,林榮基可有想過有天要離開家園?「曾經以為可以留十年八載,香港環境愈來愈差大家都知道,現在是比我預期短。」

「最可悲,明明係成個香港的問題,香港人卻不出聲。你看周日的遊行有幾多人?(大會稱1.2萬人,警方稱高峰時5200人)2003年反23條有50萬人,現在連十分一都無。」

「香港走到今時今日咁,香港人本身係有責任。我見到好多政黨唔敢咁樣講,他們怕失選票,但我唔怕講。」

「由殖民地年代至今,香港人一向沒有投票權、參與權,一代又一代形成讓人管治的習慣。有人搞遊行要求租金管制,住劏房的都不出來、關乎切身問題的都不出來。香港人乜都唔撐,責任就在香港人。」

「這幾年發生的都是具體事件,最可怕的是由此構成『大惡無形』。香港人為求自保,遲早墮落成契柯夫的『變色龍』。」

周日遊行有人身負「欲加之罪」,林榮基對此特別有感受。何君健攝

林榮基已經做好離開香港的心理準備,63歲的他去到外國,英文唔識多個、鬼佬嘢又唔鍾意食,真係搞得掂?

「我生活要求唔高,唔會死人。我有一些強積金積蓄,我過到去會做嘢,有乜做乜,粗重工作我無所謂,自食其力就得。我有專長、興趣、能力,我對書本熟悉,將來有條件或者開番書店都得,有中文讀者就可以。我有朋友幫手,或者搞眾籌,事在人為。」

捨得家人、朋友?「我最親係兩個仔,他們將來條路自己選擇,我比較開放。他們一個對社會比較淡薄,一個會關注,但不是很熱衷。至於朋友,有些識了很多年,但書店件事之後才發現大家價值觀不同,距離好遠,做不到互相尊重就算了。我在外國也有朋友,理念相同又投契。」

林榮基這一走,或許永遠不能再踏足土生土長的香港,真係咁瀟灑?「一定要接受的話,也沒所謂留唔留戀,只能往好的方面看。我將會去一個有自由的地方,離開不一定有好大損失。」

「這三年間,香港的情況一路惡化,是斷崖式、急促的,沒有條件再留下來了,無法改變就離開,很正常。」

曾經叫人站出來的林榮基,甘心就咁走?「我只是離開我的敵人,去攻擊它。」

2016年,香港人曾祝願銅鑼灣書店五子「平安歸來」,如今又有幾多人記得他們?資料圖片

三年前,林榮基曾經叫香港人敢於向強權說不,如今臨行在即,他有何寄語?「樂觀的說話就沒有了,只能夠講:做乜都好,特別是年輕人,要注意安全,保護自己。唔通同佢玉石俱焚咩,你認為允許的話才爭取社會公平公義,暴力手段當然不行。」

「你個人先係最重要,不是香港最重要,能夠參與就參與,前題是先以自己為主。」林榮基的意思,是他不再鼓勵人參與社運抗爭?「是個人抉擇,你咁大個人有獨立思考,但在於我角度,個人才重要。」

香港人有感連番受壓,很抑鬱、很挫敗,「退一步海闊天空,我都退一步啦。」即係今天的林榮基叫大家一齊移民?「如果一個地方沒自由,要來做乜、是否值得?」

但明明三年前,林榮基叫香港人「向強權說不」啊?「那時我還認為香港是法治之地,法庭判案仍講公理,沒想到會對爭取公義的年青人下手重判,傷透我的心;既然環境惡劣如斯,無法改變,生而為人,尋求一方樂土,也就理所當然。」

「我大半生人都沒想過移民,後生時,英國人管治香港唔差;六四後,我對中國開始有懷疑,重新思考中國文化,但都沒想過走。我以前是大中華膠,後來書本影響我很多,有不同思潮,累積了幾十年學問才開始明白中國,我現在和它切割,因我沒辦法改變它,它是幾千年的。中國大陸的專制不是突然出現,而是維持幾千年。你看得愈深就明白,我生而為人,不是為了一個地方、為了一個國家、一個國籍。人才是重要,特別是個人、人道、人權。」(註:可參考林榮基文章:從一篇報導說起:余英時的談話

「即使在香港出世,傳統觀念上,已被終生標籤成中國人,沒有選擇權利。如果香港人沒辦法改變香港這個地方,為何不離開?我的一生不只留在一個地方生活,世界好大、外邊咁大,點解唔出去。沒需要眷戀一個地方,除非你有權參與,但它剝奪你的權利,又何必留戀。」

由三年前叫人出來,到感嘆香港人不走出來,如今卻說個人最重要、可選擇離開。林榮基這個思想轉變,令人感慨。「我的意思是希望香港人出來,做到幾多就做,做不到就抽身離開。點解唔可以退一步,正如我們都不會怪責移民的人。」

「選擇留低的話,就有責任維護這個地方,盡了力就好,做不到也沒辦法。說『為國犧牲』,唔該你啦,這是上個世紀的觀念。」

「年輕人走不到的話,就利用香港的空間去充實自己,做好思想上的裝備。手機日日好多新聞,但沒有深度,一定要看研究性書籍,閱讀別人觀點、多思考、對中國大陸的看法要透徹。書本可以給人營養啊,不要只停留在網絡上的謾駡,卻解決不到問題。」

林榮基很慶幸他生於50年代的香港,小時住第一代公屋石硤尾邨,閒時去山邊捉草蜢、燴蕃薯、放風箏,小學畢業後出來打工,踏入中年開了一間書店,擁抱思想上的無拘無束,不覊放縱愛自由。

「今時今日走到如此,香港不值得眷戀了,我沒必要引火自焚,除非佢不讓我走、迫我上大陸,那我可能會自焚。」

「將來我在另一個地方,可以寫文章、辦書店、搞座談會。平日生活我不用再懼怕,也不用大陸貨,活出自己的價值觀。」

 「人,如果沒有思想自由,如同沒靈魂。繼續留在香港,我諗起就有恐懼感,是否值得?」

「離開香港後,我會很愉快。蘇東坡說的『此心安處是吾鄉』,我頗有同感。」

林榮基回港後,2016年首次上街,站在銅鑼灣書店外「向強權說不」。網上圖片

後記:

林榮基是眾新聞的專欄作者,他問起記者的工作,記者說:「我們資源不多,做得幾多得幾多,工作量大都幾吃力。」

林榮基說:「但我相信將來你回望時,會看到這是你人生中,最有意義的工作。正如我很難忘在銅鑼灣書店的日子,每天和讀者交談的過程,豐富了大家的思想,這是我對書店念念不忘的原因。」

看着林榮基離開的背影,記者想起三年前,他用三支煙和雙腳,對香港投下信任的那一票。

如今,林榮基相信的,只有自己。是這三年間的香港,還有香港人,改變了他。

這一次,他不用再食三支煙,也很清楚看到出路,在那遙遠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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