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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特寫】陳健民坐情緒過山車 釋放內心糾結 


去年11月的審訊,每朝9時30分在西九龍裁判法院開庭,陳健民幾乎每天都是最早入庭的人。他總是踏著輕盈的步伐,率先在開庭前10分鐘走進被告欄,然後在他的位置上放下他那個深藍色、四四方方的背包,再走到公眾席與支持者談笑風生。只有在4月9日裁決那天,陳健民是最後一個「就位」的,後來聽說陳健民在入庭前把婚戒除下,交給太太,花了點時間。

陳健民是九子之中,唯一一個坐上證人台作供的被告。那4天,他在證人台上開戴耀廷玩笑、為學生灑淚,累了只能獨自踱步。完成作供那天,他終於可以與其餘八人及親友到法院小食部聚餐,開心得令餐廳職員誤以為他們贏了官司。

他的親友說:「KM(陳健民)在庭上哭了很多次,佔領運動時都無咁多情緒。」裁決前夕與陳健民談起審訊的日子,縈繞他心頭的,是對學生的複雜情感。

陳健民於4月9日被裁定兩罪罪成:串謀犯公眾妨擾罪、煽惑他人犯公眾妨擾罪,他聞判罪成時表現平靜,其後小休與家人談天,亦以笑容回應庭外約200位支持者。

陳健民在證人台上作供四天,帶上他的白色印花水樽。MW繪圖

陳健民是九子之中的「班長」,他說:「由我哋被捕開始,其實要決定點樣向公眾總結、發言,咁大家都覺得我會比較能夠整合大家嘅意見,即比較冷靜少少,唔會一時間講多咗,所以就搵咗我做發言嘅角色。」此後,開會、草擬聲明等都幾乎都由陳健民負責。

他續道:「去到審訊嗰幾日,最重要係我太太為所有被告同屋企人煮餸,煮足咁多日。朝朝早佢6、7點起身就去做呢件事,等佢哋唔使喺出面周圍搵嘢食啦,亦都可以食飯期間互相傾吓偈、互相支持吓咁。」

陳太每日都會煮十多人的份量,陳健民笑言:「兩隻手先拎得晒,我都有朋友會幫忙,去到法庭外面,義工會幫手拎。(多數煮乜嘢?)乜嘢都有,去到好刁鑽嘅都有,譬如話整醉雞、糖醋骨、有日整深海泥鯭粥,佢務求每日都有變化,為大家打氣。其實一方面係牧師(朱耀明)身體唔好,唔想佢食外面嘅嘢;第二其實我太太好同情、同埋支持啲年青人,所以佢都幾為嗰三個青年(張秀賢、鍾耀華、黃浩銘)煮飯。佢覺得,好多青年已經為香港走喺前面、犧牲咗、被捕等,所以佢好想為年青人打吓氣。所以係呢一老三嫩,佢(太太)成日問呢幾個人想食啲乜嘢。」

陳健民說,眾人不會向太太提食物要求,鍾耀華有時更會向陳太請教煮法,「佢哋個個都好appreciative、好感恩嘅。我太太就不斷諗變化,佢而家(判前一周)已經諗緊4月9號,喺一種情緒咁低沉嘅情況下,點樣整一個午餐呢,大家可以放鬆心情。」4月9日那天,陳太準備了紫薑與冷麵等食材,九人在被判罪成後,再聚首吃這愛心午餐。

陳健民是九子之中的「班長」。何君健攝

與陳健民談起審訊的18天,縈繞他心頭的是對學生的複雜情感。他憶起審訊第4日,戴耀廷在他身旁痛哭,「佢當時在庭上見番我哋喺雨傘運動最後階段的記招,勸學生離場。見到戴耀廷放聲大哭,勾起好多當時糾結嘅心情。我相信,因為雨傘運動到後期,我哋同學生有好多唔同嘅睇法,我哋唔能夠隨便話離開嗰場運動,但事實上我哋係主宰唔到場運動,所以心裡面係好多糾結。佢可能喺嗰一吓釋放咗出來,大喊一場。其實都係,我當時喺雨傘運動都有好大嘅壓抑同糾結,所以好明白佢嘅心境。」

審訊第8日(11月29日),陳健民在上午小息跟陳淑莊閒聊時,提到他每日都好早起身,有了作戰的心理準備,體重也減輕了。小息之後,陳健民被傳召作供,被告欄內的懲教人員打開木門,陳健民先向親友席微微一笑,然後徐徐走到證人台,左手拿起聖經,讀出基督教誓詞,之後背向公眾席而坐。現場記者人數急增。代表三子的資深大律師麥高義挨在自備的紙皮箱上,首先詢問陳健民的學歷背景、研究範疇。陳健民選擇以中文回答,法庭提供即時傳譯,不過陳健民幾次在聽到麥高義問題後即刻搶答,直接跳過了翻譯,後來才逐漸適應這種問答模式。

審訊第9日(11月30日),辯方播放由梁思眾執導的紀錄片《傘上:遍地開花》逾一小時片段,期間坐在證人台上的陳健民數度落淚,他憶述當日在庭上的心情:「我見到啲年青人咁樣衝入公民廣場,我心裡面又好難過,因為佢哋為緊我哋好多香港人覺得應該做嘅嘢,只係大家袖手旁觀,所以其實我好欣賞啲年青人,但係我亦都覺得年青人最後尾個升級行動呢,其實係一種燈蛾撲火,係一種悲劇。佢唔會引起社會嘅同情,但係就可能會令自己身體受傷。所以我作供時講到升級行動,我都講唔到落去。要休庭5分鐘,等我情緒平伏,因為就係對年青人嗰種好複雜嘅心情,一方面好欣賞佢哋嗰種勇氣,但另一方面都係唔想見到佢哋燈蛾撲火。」

年屆60的陳健民第三日作供後,疲態畢現。資料圖片

審訊第10日(12月3日),陳健民第三日作供。分別代表被告張秀賢、鍾耀華的資深大律師潘熙、戴啟思,連番問到佔中三子與學聯的溝通是否有誤會。潘熙向陳健民指出:「你們佔中三子同梁麗幗(學聯代表)之間係有誤會,關於有無同意你們上大台宣布佔中。」戴啟思隨後亦向陳健民說:「在那個會面之中,討論到佔中是否開始,學生表示不想現在開始佔中,只係要支援。」陳健民回應道:「完全唔係咁樣。」陳其後接受控方盤問時亦表示,這是他首次獲悉學聯與三子之間對於9.28啟動佔中或存在誤解。

小休期間,陳健民在證人台附近來回踱步,又在保安員空出的椅子坐下,不一會起身再踱步,抖動手臂、聳一聳肩。這已經是他第三天坐在證人台作供,疲態畢現。陳健民有時希望獨處,會離開法庭所在的4樓,落去2樓、3樓踱步,透過行禪放鬆自己。他說:「我係教授啫,我第一次上法庭,第一次咁樣坐上去、被人咁樣盤(問),你話無壓力就假,真係唔係超人。我每一次休庭嗰時,又唔可以同佢哋傾偈,就算中間個weekend,我都唔能夠出席任何活動,免得人哋同我傾有關案情。所以嗰幾日差唔多係完全封鎖自己。真係緊張架,唔會唔緊張,因為唔係淨係我自己嘅一件事,我好似要代表好多人講番呢場運動嘅初衷。」

審訊第11日(12月4日),陳健民一早又坐在證人台上。上午小休時,他已經跟親友表示「好攰」。休息過後,控方刑事檢控專員梁卓然質疑三子為何選擇在2014年12月2日才召開記者會,宣布自首及呼籲退場。陳表示,三子不同意11月30日的行動升級,雖然知道學生不是暴力、不是打警察,而是走去被警察打,但戴著頭盔、裝備會帶給社會好挑釁的感覺,他哽咽說道:「就算你被打到頭破血流,社會都不會有同情心。我明白他們係好沮喪同憤怒,但(我們)不想再有人受傷⋯⋯」

他說不下去,法官即時宣布休庭5分鐘。陳健民摘下眼鏡,在證人台上取兩張紙巾拭淚。被告欄內的朱耀明、陳淑莊等都不禁流淚。

經過4天的作供,陳健民回到被告欄,與戴耀廷、朱耀明、陳淑莊逐一擁抱,其餘坐得較遠的被告都笑著迎接他「歸隊」。陳健民甫坐下,朱耀明再拿出紙巾輕抹淚水,陳健民拍了拍他的肩膊。

這天中午,陳健民終於可以再與親友聚餐。他憶述當天小食部職員以為他們贏了官司:「有一次我哋好開心走入飯堂,佢哋就大聲咁嗌:你哋係咪贏咗?係咪贏咗?見我笑得咁開心,我話唔係呀,只不過作完供好舒服。因為之前嗰幾日都唔能夠落去同佢哋食飯,嗰4日作供我都要自己一個人。我作完供,可以落去同佢哋一齊食,咁大家就好開心、拍晒手掌,Tanya仲話完美證人、完美證人,好開心,咁嗰啲餐廳裡面嘅職員以為我哋贏咗場官司。」

審訊最後一天(12月14日),法官於上午宣布4月9日作出裁決,隨即休庭。九子與親友打算去飲茶,陳健民卻說要回中大改卷。那是他在中大任教的最後一個學期,今年1月1日提早退休,得悉於4月9日裁決,他表示很開心可以參與2月的馬拉松,又笑言早知就不用那麼早退休,因為一般中大下學期的上課日子是由1月去到4月。

年屆60的陳健民於今年2月完成半馬。資料圖片

陳健民在證人台上數度落淚,他的親友說:「KM(陳健民)在庭上哭了很多次,佔領運動時都無咁多情緒。」

陳健民回想覺得:「係好濃縮咁、壓縮咗喺嗰度表達出來,因為呢個審訊都好dramatic嘅,放出來嘅片呀、我出去自辯呀、戴耀廷做結案陳詞呀。法庭裡面有哭聲、有笑聲,又有掌聲,係好戲劇化嘅一次審訊。所以好多人嘅情緒都喺呢個過程入面帶動出來。咁我諗我屋企人唔係話覺得有咩咁悲慘啦,其實大家都係好相似,都係好觸動。有時睇見香港人可以喺嗰段時間裡面咁有勇氣、咁團結為理想走上街頭,唔怕催淚彈,本身呢件事都係好感觸。跟住你亦都見到,其實好似我哋呢班九子嘅人,大家其實都無咩為咗自己利益,最後尾要坐喺犯人欄度,當然有好深嘅感觸。有啲係為咗屋企人要走到咁前。」

「另一方面係諗到香港,其實係好深嘅感觸,即係見到香港人曾經咁團結,又諗到今日,整個社會好似跌落去嗰種,大家都好沮喪、好疲倦,所以我諗係百般滋味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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