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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特寫】戴耀廷放棄自辯:因為陳健民講得太好


佔中九子各有罪名成立,明天判刑。

回到2018年11月19日首天開審,西九龍裁判法院地下門口站著近200人,佔中九子手持支持者送上的黑底白字橫額,寫著「行無愧作 天道昭昭」,高呼「公民抗命,無畏無懼;和平抗爭,無怨無悔」,然後在支持者的掌聲及加油聲中步入法院。

九子率先入到法庭,他們站在庭內入口處,與進庭旁聽的支持者逐一握手道謝,臉上掛著笑容,彷彿他們在庭內要辦甚麼飲宴,籲賓客們「飲多兩杯」,令人想起2014年他們說過「去飲」⋯⋯

歷時20天的審訊,將4年多前那79天的佔領運動重現眼前,有笑聲、有哭聲;就如人生,又喊又笑,走過高山低谷。

首日開審,「佔中九子」在一眾支持者的掌聲中步入法院。資料圖片

審訊第16日(12月12日),法庭內外擠滿了人,被告欄內穿著白色襯衫、藍色西裝褸的戴耀廷站了起來,說:「這是一宗公民抗命的案子。我站在這裏,就是為了公民抗命⋯⋯」他開始讀出他所寫的結案陳詞。戴耀廷選擇了站立在被告欄內,眼前的玻璃與木欄杆阻隔著他的視線,其餘八名被告就坐在他身旁。他雄渾的聲線在法庭內迴盪,頃刻間將法庭變成了大學的一間講堂,這是戴耀廷的最後一堂課。

4年多前,他的一句「佔領中環,正式啟動」響徹金鐘,這天,他站於被告欄內讀出自己所寫的每字、每句,而人們最記得的是最後一句:「若我們真是有罪,那麼我們的罪名就是在香港這艱難的時刻仍敢於去散播希望。入獄,我不懼怕,也不羞愧。若這苦杯是不能挪開,我會無悔地飲下。」

戴耀廷於今年4月9日被判兩項罪名成立:串謀犯公眾妨擾罪及煽惑他人犯公眾妨擾罪,他聞判時表現平靜。法官陳仲衡在判詞形容:「如果認為政府可以在一夜之間,對於三子所倡議的普選作出讓步,這個想法天真。」

戴耀廷原本打算到證人台作供,但他有感陳健民講得太好,於是改做結案陳詞。MW繪圖

還記得開審當日(11月19日),九人被逐一問到是否認罪,首被告戴耀廷率先回答道:「我不認罪。」九人均表示不認罪,控方開始讀出控罪詳情,戴耀庭在抄筆記,身旁的陳健民有時候會湊近看看他寫甚麼。之後,控方共花了4天,在庭上播放5年前的新聞片段,以及大量警員錄影。這些在控方看來的「罪證」,卻是讓眾人回憶傘運的珍貴紀錄。

過了一兩日,大家都開始熟悉法庭運作:早上9時30分開庭,差不多下午1時午飯,2時30分回來續審,再審大約2小時就結束,上、下午均有一個不定時的「小息」。午休時間,九子多數會聚在法院的小食部,享用陳健民太太準備的午餐,戴耀廷太太又會準備早餐、水果。

戴耀廷總在午飯過後到法庭外坐著打稿,太太會伴在他身旁。有天,支持者給戴太送上一壺花旗參湯,說是給戴耀廷的,戴太道謝之餘,又說戴耀廷是小朋友口味,不喜歡苦,最愛是香口食物,所以籲對方送給朱牧。戴耀廷則專注打稿,他仍有幾個專欄要定期交稿,及至臨近開庭才回到被告欄內他的位置,通常這時候其他人已在拉筋,舒展筋骨。

戴耀廷記得:「有一次負責嘅懲教職員遲咗嚟開門,我哋就企喺個被告欄前面等佢開門,我突然間就覺得好似以前中學,食飯時間,班房門鎖咗但未開番,嗰種感覺幾特別、幾得意嘅。雖然之前大家都認識同埋成個運動都一齊參與,但係呢四個禮拜,大家日日見,咁樣係比較少有,嗰種關係好特別。」

「佔中九子」獲支持者贈送油畫。資料圖片

審訊第4日(11月22日),控方播出「佔中三子」於2014年12月2日宣布自首的記者會片段,戴耀廷首度在庭內痛哭。片中朱耀明說道:「戴教授話今日係個時刻,我們不再想有人被傷害,為此我們覺得已經脫離咗我們愛與和平,我們一定要作出我們的決定⋯⋯ 」庭內的戴耀廷,這時已經伏在前面的的椅背上。

他雖然伏下,但仍傳出隱約的抽泣聲,直到片中朱牧語畢:「一旦可能無法子可以保護、帶領所有人都能夠不受傷害、能夠平安回家,我們作為成年人、作為年長的長者,我們一定會作出一個決定,係守護所有參與人的安全。因此我自己一想到他們頭破血流、被拖在地上拳打腳踢嘅時候,我心裏面係非常哀痛。」這時庭內的戴耀廷抬起了頭,哭得滿臉通紅,待情緒稍為平伏,再望向親友席報上一個微笑。

戴耀廷後來回憶起這幕,說道:「牧師嗰段說話,就係話其實我哋最重要嘅就係大家能夠平安返到屋企,個吓對我係好大觸動。螢幕上牧師喺度喊,淚眼汪汪咁,我喺螢幕下嗰個觸動好深,所以忍唔住喊出嚟。」

審訊第8日,控方舉證完畢,首被告戴耀廷不作供、不傳召證人。外界普遍以為戴會走上證人台作供,但事情沒有發生。後來問戴耀廷,他解釋:「原先計劃就我第一個作供嘅,陳健民第二個作供,但係去到差唔多(控方舉證)最後一兩日呢,我哋嘅律師就建議,不如改改個次序,陳健民作供先,我就第二個作供。當時個原因,希望陳健民將成件事嘅前因後果、事實先鋪排出嚟,然後我做一個叫做補底嘅效用。但因為陳健民作供咗4日,咁到尾呢,律師就話Benny你唔使作供,因為陳健民講得好好,都幾全面,要講嘅嘢都差唔多講晒。你再作供呢,未必會有正面效果,因為法官會話你重覆啲嘢。」

戴耀廷當時是反對的,「嘩點得呀,教咗咁多年,其實公民抗命其中一個重要嘅抗爭平台,就係喺法庭上面去表述。我話晒都係呢項運動嘅倡議人之一、首先提出嚟嘅,咁而家無得講,唔得架喎。我就突然間諗到個方法,就係話:好,我唔作供,咁就不如我做結案陳詞。」

不過,他特別提到,「通常係委託人對律師失去信任,先至會突然間炒個律師嘅。」所以他向麥高義提出建議時都相當小心,表明沒有不敬的意思。麥高義想了想覺得幾好,同意建議。「我就返去寫個結案陳詞,然後又畀律師睇睇,畀啲意見,佢哋覺得都可以幫到件案。大家睇到喺法庭上面,麥高義都有同法官講,即係今次佢被炒呢,並非同委託人關係破裂,而係大家相當有默契地去做呢件事,就結束咗我哋律師同委託人嘅關係。」

戴耀廷花了約一個星期撰寫結案陳詞,「其實你睇番,裡面好多都係過去我喺其他公開場合講過嘅,或者我自己嘅文章都寫過,所以我係比較快可以將佢砌埋一齊。」

戴耀廷完成結案陳詞後,心情久未平伏。資料圖片

審訊第16日(12月12日),辯方結案陳詞,法庭內外被形容為「爆過紅館」,8點15分已經派完籌。9時30分開庭,被告欄內的戴耀廷站起來,選擇自行讀出親撰的陳詞。身穿藍色西裝褸、白色襯衫的他隔著玻璃窗、手拿著結案陳詞文本,以英文讀出他所寫的一字一句,雄渾的聲線在法庭迴盪。他首先確立,這是一宗公民抗命的案子,公民抗命的目的並不是要妨擾公眾,而是要喚起公眾關注社會的不公義,並贏取人們認同社會運動的目標。

戴耀廷大約花了40分鐘陳詞,當他讀出最後一句:「若這苦杯是不能挪開,我會無悔地飲下。」庭內掌聲雷動,但只幾秒鐘後保安員就站起示意停止鼓掌,庭內很快回歸寧靜,忽又傳來較遠處的掌聲,原來恰巧這時有人打開法庭門口,而庭外旁聽者的掌聲未止。

小休期間,身處公眾席的李柱銘與戴耀廷擁抱。李柱銘之後笑說:「我本來都想拍,但知法庭內唔可以拍掌,點知佢哋就拍晒。」直到中午,戴耀廷表示內心仍然很激動,心情未平伏。

戴耀廷其後回想撰文的過程,「其實喺構思當中,我發覺我做嘢都有啲pattern,通常瞓覺,未瞓著之前,腦海就會浮現一啲ideas,咁我跟著就寫低佢,今次都係咁樣。有啲意念喺瞓覺未瞓著之前,突然諗到啲嘢,啊!可以擺落個陳詞度。」

「第一稿嘅時候,我比較係法律觀點重啲。因為我係法律界嘅人,似乎應該寫得法律論述比較重嘅。但俾陳健民同麥高義睇,佢哋覺得太法律,因為既然有呢個機會,你應該多啲政治論述。我就返去加重政治論述嗰部分,但係去到法庭嘅時候,我都有少少十五十六嘅,因為若果法官話:喂,你啲嘢唔係好關事喎,你講埋啲政治宣言嘅嘢,咩公民抗命,咁可能會stop我嘅,但我唔理啦,照準備讀晒。」

他尤其擔心陳詞開首部分談到馬丁路德金、公民抗命,會被法官認為不相關而制止,「但法官好似都OK,畀我繼續讀,一路到最後。其實大家最記得嘅就係最後個兩句:即係講散播希望嘅罪名、同埋就係飲呢個苦杯。到最尾我諗法官都停唔到我。」

當他讀出最後一句後,法庭內外掌聲雷動,但其實他自己還未來得及反應。「我當時就,喺被告欄咁樣讀出個陳詞,都有一定嘅壓力。所以讀完之後,我就好似如釋重負咁樣,反而周圍人嘅反應,我係慢幾拍先接收到,當大家拍手呀、出面又開門,我反而係你哋之後講番畀我知,我先至:係呀!?因為我嗰時,我諗用咗40多分鐘,好緊張咁樣去講自己嘅陳詞,一講完最後一句喇,成個人就鬆咗落來,變咗嗰個接收外界訊息嘅程度慢咗幾拍。」

戴耀廷又覺得:「臨尾嘅策略調動,帶嚟起碼係預想嘅效果,咁都幾開心,因為無論個判決點都好,其實公民抗命就係希望帶動更多人關心件事、明白件事,咁因為陳健民嘅作供、我嘅結案陳詞都配合得幾好,帶嚟社會入面都有啲討論、關注。」

2014年9月28日凌晨,戴耀廷宣布啟動佔中。蘋果日報照片

在裁決前夕,戴耀廷仍記得當日讀出結案陳詞時的沉重:「嗰日法官都問我企唔企出被告欄,因為當我做結案陳詞,我可以行出來同律師企埋一齊去講,因為我代表緊自己。咁但係我選擇咗喺被告欄,法官都話:你想同你嘅同志一起吧。我都同意係有咁嘅感覺,同埋我都諗,其實某程度上都係一種控訴嚟嘅:我哋做咗咩嘢?我哋做嘅嘢係為香港爭取民主普選,但係我而家喺要企喺被告欄嗰度。」

「所以喺嗰個位置,你知被告欄係有啲欄杆喺(我)前面,就好似喺監獄,監獄都係一支欄一支欄咁樣,同你話周圍無嘢遮擋、企起身講嘢,仲係一個自由身嘅感覺,就唔同咗。企喺當中嘅時候,個環境、感受都係,起碼我自己都係感覺強烈好多。亦都達到我嘅希望,就係當大家聽到我喺被告欄讀出嘅時候,都感受到我所講嘅嗰份重量,即係香港一個好重要、面對緊嘅問題,我哋而家仍然係爭取緊,嗰份沉重都仲喺度。」

明天判刑,歷史會記得,戴耀廷的罪名是在香港艱難的時刻,仍敢於散播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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