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南韓直擊】「逆權攝記」39年前冒死記錄光州抗爭  相片納入聯合國《世界記憶名錄》


 

八九六四、雨傘運動,近日又再浮現,當香港人有感看不到前路之際,看看1980年南韓的光州抗爭,或許會引發多點思考。眾新聞記者上月赴南韓光州採訪,揭開39年前光州抗爭運動背後的南韓人性。

電影《逆權司機》讓世人認識到一場推進南韓民主的重要運動:光州抗爭。故事講述1980年一個首爾(時稱漢城)的士司機接載一名德國記者到光州採訪,兩人目睹示威市民、學生被軍方無情鎮壓,最終司機甘願冒死護送德國記者返回漢城機場,使軍隊殘酷鎮壓光州民眾的真相得以呈現世人眼前。

電影故事裡的南韓傳媒全是官方喉舌,和平示威、手無寸鐵的市民被說成暴徒。軍隊毆打、屠殺百姓的新聞遭到封鎖,光州人民都期望外國記者能紀錄、公開真相,民眾願意在宵禁時收容外國記者、大學生為外國記者撿拾底片而被打死、的士司機為掩護外國記者離開,無畏中彈或翻車犧牲。

在現實中,有光州攝影記者當年在民眾唾棄、軍隊威脅之下,偷偷地用鏡頭紀錄抗爭始末,並將照片收藏於家中天花板或託付外國記者保管,忍辱負重7年後、1987年才將照片公諸於世,以真相抗衡獨裁政權。

相關文章:

【南韓直擊】光州抗爭大學生被虐打險死 創傷逾廿年 分享經歷釋懷

【南韓直擊】光州今昔對比 紀念館展民眾笑臉 鐘塔每天響抗爭之歌

【南韓直擊】南韓90後大學生:光州人民教我抗爭精神

羅庚沢曾任《全南日報》攝影記者,在1980年5月持續拍攝光州事件的經過。吳婉英攝

1980年5月,軍人出身的全斗煥透過政變奪權,引發全國大學生示威聲討,軍隊控制的政府宣布全國戒嚴,並逮捕社運領袖金大中及金泳三等人。然而,國內長久以來都有地域對立(韓國以「道」為行政區,例如京畿道、慶尚道、全羅道等),位處朝鮮半島西南端的全羅道,與當權者(包括朴正熙、全斗煥等)出身、東南端的慶尚道有矛盾,在全國戒嚴之下,全羅道內光州市的民眾持續示威抗議,在5月18日與軍隊爆發衝突,引發持續10日的光州抗爭。事件中的死傷數字,官方及民間莫衷一是,至今未有一個受廣泛認可的,盧泰愚政府1989年公布的死者數字為287人,惟民間估計有過千人遇難。

當時,30出頭的羅庚沢在光州的報章《全南日報》任攝影記者,一心想拍照紀錄光州發生的事。他記得,示威早期是和平進行的,直至18日,學生與戒嚴軍開始爆發衝突。當時,大批大學生守在校門,阻擋軍隊入校園,被持械軍人暴力毆打。羅憶述,19日是星期一,連普通市民、學生出門上班、上學,亦被軍人捉住打,光州愈來愈混亂……

1980年5月16日,光州市民在全南道廳前、錦南路的圓形噴水池舉行集會。羅庚沢形容,初期的集會和平有序。羅庚沢攝/5.18紀念基金會提供
1980年5月18日,軍隊操至光州天主教中心附近。羅庚沢攝/5.18紀念基金會提供

高層毀印刷機阻報道 年輕記者集體辭職

《逆權司機》有一幕講述光州報館的編輯記者在印刷廠,等待刊載真相的報紙印刷出來,此時,老闆帶同手下破門而入,打爛印刷器材,更斥責他們險拖累報館執笠。最終,只有為政府塗脂抹粉的報道能在電視播出。

電影情節在羅庚沢中口得到證實。羅庚沢指,當年政府早已下令封鎖消息,全國的報紙一句都不能寫光州發生的血腥鎮壓,他任職的《全南日報》同樣對軍方惡行隻字不提,「年輕記者曾經嘗試報道光州發生的事,但高層、管理層不惜破壞印刷機器。年輕記者便拿著拍下來的照片、寫好的文章,希望找到一個地方自行印報。」羅庚沢憶述,當時他們跑遍整個光州,但市內的印刷廠都關閉了,他們在光州附近一處找到一間印刷廠,但印刷廠老闆拒絕幫他們。

光州的記者最終無法發布任何有關光州起義的報道。我們親眼見著這些事發生,卻連一行字都不能寫出來,於是,所有記者一起辭職。

大批大學生守在全南大學門前,阻擋軍隊入校園。羅庚沢攝/5.18紀念基金會提供
手無寸鐵的市民被軍隊打傷,血流披面。羅庚沢攝/5.18紀念基金會提供

光州市民不理解記者的困境,以為光州以至全南韓的記者都是官方喉舌,對記者的態度愈來愈差。羅庚沢憶述:「之前我們尚可和平地拍照,但後來不行了。市民、學生、示威者……所有人都開始討厭記者。」當時,兩間公營電視台MBC、KBS不但沒有報道戒嚴軍屠殺光州人民,反而為政府粉飾太平,結果引起公憤,兩間電視台的光州分台,分別在20、21日被縱火焚燒。

驚聞開火指令 謎團埋心中39年

有志盡攝影記者職責的羅庚沢,可謂兩面不是人。他記得:「所有照片都是躲藏起來拍的。5月21日,我躲在全南道廳(相當於全南道的政府總部),在那裡拍照。」當日,他一度收起攝影器材,走出全南道廳,混入人潮之中,這讓他無意中偷聽到軍方即將對群眾發動開火攻擊的驚人消息。羅庚沢記得,那是中午時份,他聽到一個軍官詢問負責電報的士兵「開火指令」一事,士兵最初回覆說:「尚未收到指令」,但沒多久,該士兵就向軍官報告:「我們剛收到開火指令了。」

「大批空降部隊到達現場(全南道廳附近、錦南路一帶),然後開始大規模射殺。我是唯一聽到開火指令的人。」羅庚沢及後與另外兩名來自漢城的記者,在全南道廳附近一間旅館的5樓拍照,親眼目擊軍方直昇機飛近錦南路。大約1時開始,部隊從高處向街上聚集的群眾開火掃射,錦南路血流成河,死傷枕藉。他聽到道廳傳出很多爆炸聲,相信廳內的人盡遭殺害。事發至今39年,有關那場血腥槍擊的許多基本事實,仍是羅庚沢心中的謎團,「我們仍然不知道究竟是誰下令開火、何以有那場集體射殺。」

21日軍方的炮火攻擊,激起光州民眾猛烈還擊,示威群眾搶奪當地警察局及軍火庫的槍械彈藥,武裝成市民軍,與戒嚴軍駁火,逼使戒嚴軍退至光州市外,市民軍佔領全南道廳。羅庚沢當日退至一間教堂躲藏,直至翌日,他用修女給他的購物袋藏著相機,跑到全南道廳一帶拍照。

在戒嚴軍撒退後,光州市一度回復平靜,民眾22日開始自發清理街道,23日更有商店開門營業。不過,羅庚沢舉機拍照仍屢遭白眼,「有市民說我是北韓間諜。當時我也受過苦頭。」他忍辱負重,沒有停止紀錄歷史。

那時候,我不得不藏起有關政府、傘兵、士兵等照片。那些照片不能發布,還不是時候。我將它們收在家中的天花板,也有些交給外國記者保管。

照片藏家中天花板 7年後重見天日

26日清晨,戒嚴軍在坦克開路下重返光州,翌日在市內進行全面鎮壓,光州完全受軍方掌控。「光州起義告一段落,當局開始搜索事件的照片。有軍官來到我家,向我要照片。」羅庚沢憶述,軍官當時對他說,他們需要他的照片找出肇事者調查事件。他固然不相信軍官所言,他甚至預料到軍方會找到他,因此早將所有照片複製,而軍方焦急想找到的照片,他更已託付給外國記者朋友。結果,軍方問他索取照片時,他只給他們一些已沖曬出來的照片,沒有交出底片。

光州抗爭期間死亡的人民,棺木放於尚武體育館內,讓市民致祭。羅庚沢攝/5.18紀念基金會提供

事發後多年,光州抗爭一直被官方否定,被定性為「內亂」、由共產主義者煽惑的事端,事件的真相在韓國是禁忌,連年有公民因舉行或參與追悼會、示威抗議而被拘捕。由羅庚沢拍攝、紀錄光州抗爭的重要照片,多年來都沒有公開。直至事發後7年、1987年,其教會神父表示要為光州抗爭印製書刊,他才將當年拍下的所有照片送給神父。透過天主教的網絡,那本書在韓國國內廣泛傳開。

羅庚沢在光州抗爭期間拍攝的照片,於1987年經天主教組織製作成書冊刊登,並在全國傳開。羅庚沢正向記者展示該書冊。吳婉英攝

當時正值1988年漢城奧運會前夕,全斗煥的獨裁政權飽受國際壓力,與此同時,國內爆發街頭抗爭,逼使全斗煥下台,繼承者盧泰愚亦要回應民意,推動國內的民主化,並將光州抗爭正名為「光州民主化運動」。1995年,在金泳三政權下,全斗煥及盧泰愚被收柙,翌年遭起訴,經法庭審訊後被裁定「軍隊叛亂和內亂罪」、「內亂目的殺人罪」、「叛亂、內亂主要任務從事罪」等控罪罪成,全、盧分別被判處死刑及22年半徒刑。二人年內上訴,分別被改判無期徒刑及入獄17年。1997年底,二人獲得特赦,脫離牢獄。

前總統全斗煥(右)及其繼承者盧泰愚(左)在1996年面對法庭審訊。美聯社圖片

光州抗爭在8年間得到正名,肇事的獨裁領袖在15年內被審判。韓國走上轉型正義的道路,公民對真相鍥而不捨的追求為重要的推力。

現在南韓的教科書中,均有教光州民主運動,惟未觸及具體細節。羅庚沢指,目前海內外的韓國年輕人都未必深入了解光州事件,所以他會盡其所能,讓下一代知道真相。被問到政府是否未有做足,羅庚沢回應指:「教育下一代的角色不在政府,而在我們及5.18紀念基金會。」

羅庚沢如今年過70,已從攝影記者崗位退下來,卻從沒有停止為向世人訴說光州民主運動的真相,「只要有人找我講解5.18,我哪裡都會去。」這些年來,他不但國內搞攝影展,還遠赴歐美設展。他的照片廣泛見於與光州民主運動相關的書籍、展覽、影片等,作文化傳承、公眾教育之用。在2011年,羅庚沢的照片,連同光州抗爭相關的文件紀錄、受害者證詞及醫療紀錄等,一併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錄入《世界記憶名錄》

 「無論中國還是韓國,真相始終會獲得勝利。」

前年的5.18,總統文在寅出席光州事件37週年悼念集會時,向公眾承諾重新調查光州事件,要揭開光州屠殺的完整真相 ,並找出為事件負責的人。調查委員會陸續公布調查結果,包括證實軍方曾動用直升機,向光州市民進行掃射;戒嚴軍曾對光州婦女作出強姦、性侵、性虐待、性騷擾等暴行

現任總統文在寅(右)前年出席光州事件悼念集會,承諾重新調查光州事件。美聯社圖片

然而,在過去的調查及審訊時,軍隊內的主要涉事人物毀滅了大批文書證據,更被指製造偽證,互相掩飾罪行,因此,當日下令開火的元兇始終未能查明,而官方公布的死傷人字亦一直不受民間認受。被視為光州血腥鎮壓元兇的全斗煥,至今仍然拒絕承認責任。他前年出版的回憶錄,被指誹謗光州民主化運動中的受害者,案件在光州地方法院審理當中。對於真相被查至水落石出,羅庚沢是否感樂觀?他明言:「還有很長的路,我不感樂觀,但我們會試,大家努力找出真相。」

39年前光州人民的抗爭,令人想起同屬亞洲發生,中國的六四、台灣的二二八、香港的雨傘運動。羅庚沢提到,他有一個攝影師朋友1989年身在北京,親歷六四事件。

羅庚沢寄語:

黑暗不能戰勝光明。無論中國還是韓國,真相始終會獲得勝利。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