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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遊行集會16年 李立峯:香港人上街多屬自發,不受組織動員


去年12月6日下午,佔中九子案辯方傳召專家證人李立峯。他個子高得很,手裡拿著一個裝滿文件的file,走到證人台宣誓。由公眾席望去,只見到他皺巴巴的西裝褸背面。他坐下來,手執一份雨傘運動的問卷調查結果,成了首位在香港刑事案中將民調結果呈堂的專家證人。

代表「佔中三子」的資深大律師麥高義首先讀出李立峯的履歷:1999年於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取得碩士學位、2003年在美國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取得博士學位,回港後先後在城市大學及中文大學任教,現為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及院長。

李立峯2003年未正式回港,已經協助時任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陳韜文設計問卷。那年七一,50萬人上街反對《基本法》23條立法,他們進行了現場問卷調查,了解社運與傳媒之間的關係。自此以後,七一遊行、六四晚會、反國教等都成了他的研究內容。他發現香港社運一個有趣的特點:上面嗌口號、下面無人應。他的長期研究發現,這些集會的參與者自發性很強,不會因為某個組織動員而出來,2014年的佔領運動亦不例外。

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峯,研究香港社運與媒體關係近16年。何君健攝

2014年9月28日之前,李立峯原本沒有計劃就佔中三子早於2013年提出的和平佔中運動做現場調查。李說:「第一就係你根本唔知佢evolve成點,第二就係佢原本公開講嘅方式,佔領中環係大家坐低、手撓手咁樣,如果真係咁發生嘅話,做唔到喎。幾千人手撓手,你點樣埋去派問卷,警察又圍住。所以個問題唔係信唔信佢哋幾日玩得完,而係講緊件事本身個plan係咁樣嘅話,你根本就唔覺得有得做,同埋亦都唔覺得必要做。」

2014年,他在進行一個有關六四集體回憶的研究,而且做學術研究有別於媒體做突發新聞,不會說有事發生就即去做。及至2014年9月28日警方放催淚彈後,李立峯料到運動將會持續,他便極速拍板,安排團隊於10月4日到佔領區派問卷,那是佔領運動的第一個周末。

李憶述,9月28號是星期日,之後於周二在校園碰見陳韜文,一問一答之間就敲定進行研究。陳問:「做唔做?」李答:「好呀。」兩人於是即刻聯絡幫手、找學生派問卷,「以學術嚟講係快,我哋又唔係媒體做嘢,媒體做嘢可能更加快。對我哋嚟講,就係以往做開六四、七一,所以基本上所有procedures係可以即刻kick start,可以好容易執到份問卷出嚟,follow既有(社運現場調查的)抽樣方法去plan嗰個抽樣,搵到student helpers就做得。」

李立峯解釋,有關研究的背景,與國際事件關係緊密,「譬如佔領華爾街、阿拉伯之春、台灣太陽花,2010年至2014、15年嗰幾年係特別多,變咗全世界嘅學者都有個基本idea:喺一個新嘅社會、媒體、資訊科技環境入面,嗰個所謂傳統社運組織嘅重要性越嚟越低,因為普通人,就算無乜特別嘅背景都好,佢好容易可以透過網絡,connect with each other。佢好容易可以喺網上發起一啲嘢,而有時有啲喚起咗大家嘅意識,喚起咗大家嘅imagination,可以擴散得好緊要,跟住可以有新嘅大型運動係咁樣爆出嚟。」

李立峯與陳韜文完成研究後,於去年出版《Media and protest logics in the digital era : the Umbrella Movement in Hong Kong》,主要談及數碼媒體對社會運動的影響,包括擴大了社運動員力,令運動出現「去中心化」(decentralize)、運動力量碎片化等。

李立峯強調,雨傘運動當中充滿即興(improvise)行為。他形容,「佔中三子」自2013年起宣傳的和平佔中,原定於10月1日開始,要求和平非暴力進行、緊守鐵一般的紀律、被捕不反抗。李記得,實際情況是:「926衝入公民廣場,926、927有批人被人拉。927晚群情洶湧嘅情況之下,先有個臨時decision,提早928凌晨啟動佔中。嗰一刻開始,你嘅script已經有啲唔同咗。去到928晏晝,我點估到你封添美道,跟著幾萬人入唔到去,逼爆咗海富中心嘅行人路,跟住衝破咗警方嘅防線,衝咗出馬路,停咗個traffic,無意之間開始咗個佔領。好多本嚟諗住去觀禮嘅人,自己真係無啦啦坐低飲埋。」

2014年9月28日,警方施放87枚催淚彈。資料圖片

及至9月28日下午警方放催淚彈,李立峯續指:「佢又封咗嗰條路,變咗喺政總出面嘅三子、民主黨、學民思潮、學聯,同夏愨道嗰班人,基本上無辦法聯絡。你可能有啲個別send吓message,你無辦法指揮佢、引導佢。跟住無任何一個人、一個組織有能力去organize嗰樣嘢,跟住講緊呢個世界有樣嘢叫互聯網、WhatsApp、社交媒體,全部突然間喺嗰個位係要improvise(即興)。因為你無咗劇本,咁你唯有即刻執生。大家有唔同執法,所以執吓執吓有人執咗去旺角,有人執咗去尖沙嘴。」

9月29日,警方撤去封鎖線,本來的「領袖」與佔領者才得以匯合,「但個script已經唔同咗,而家個script就係出面嗰班人寫出嚟嘅,自己執生寫出嚟。你點樣去重新完全主導?唔係話無嘗試咁做,但確係困難。大家都見到個實際情況,戴耀廷落旺角會被人鬧。佢哋其實作為leaders,佢哋嘅位置本身都好awkward。」

「喺政府眼中,要傾都係同佢哋(組織者、政黨)傾,但係佢哋又好明顯地控制唔到成個運動嘅發展,佢連金鐘都未必完全控制到,唔好講旺角。變咗成件事一路拖,當然政府都有政府嘅方法、方式去做。所以如果法庭討論嘅重點係講緊大家參與嘅原因、目標、目的、動機、係咪自發抑或被動員出嚟,咁真係好難話係佢(九子)動員出嚟。」

雨傘運動期間的金鐘佔領區。資料圖片

李立峯在港研究社會運動多年,過去亦做過六四晚會及七一遊行的現場問卷調查,有個長期所得的觀察:「香港嘅社運組織形態係咩?我同Dr. Chan(陳韜文)喺雨傘強調自發,其實自發呢樣嘢,我哋七一已經講,已經講咗十幾廿年。當然個自發有唔同形態,譬如七一有民陣,所以係民陣搞,所謂自發,就係話參與者點會因為民陣而去呢?」

「你知香港人,唔係好理啲社運組織,分分鐘根本連民陣係乜都唔知。所以你諗吓,香港遊行集會有個特點:上面嗌口號、下面無人應。哈,即係同台灣嗰啲唔同。其實一般嘅集會參與者,同社運組織關係好疏離。所以大型嘅社會運動喺香港,市民嘅自發性好強,唔會話佢隸屬某個組織,所以走嚟參與。」

李立峯團隊於2003至2008年(2007年除外)進行七一遊行現場調查,圖為其中一年的七一維園。資料圖片

李立峯又提及,2012年包圍政總反國教集會,「佢嘅形態就係,佢背後的確有政黨、社運組織,都有個作用,你要set個stage、揸咪講嘢,具體嘅器材都要有。無啦啦就咁100個市民,點set到嗰樣嘢出嚟。但反國教最重要嘅、牌面企出嚟係咩人?學民思潮、家長組,甚至教協都好backgrounder。學民係一班完全無社運經驗嘅後生仔,所謂素人、完全無背景;家長組係咩人?真係Eva(陳惜姿)喺網上揮揮手。」他補充道,陳惜姿雖然是中大新聞系講師,亦有傳媒經驗,但講到搞社運是零經驗、不隸屬任何團體、政黨。

「所以呢個係歷史。佔中又係咁,意思係:戴耀廷係咩人啫?陳健民係咩人啫?朱牧係咩人啫?佢哋當然同社運界有好深厚嘅connection,但唔係真係做慣搞手嘅人,亦都唔隸屬一個組織。佢哋係突然間三條友行出嚟,愛與和平佔領中環,唔係build on established organization。基本上,成件事帶頭的,好有素人味。同埋去番基本,就係參與者自發,從來邊個香港社運,會咁容易受你一個組織動員呢。」李立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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