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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行動港英角色曝光 暗助地下通道運作救400人


30年前,六四屠城後,香港人助內地民運人士逃亡的「黃雀行動」,不少細節未有披露。當年有份參與黃雀行動者,大部分都不再公開受訪,有些是因為個人轉變,有些據稱是在當前政治紅線之下,怕日後遭到例如引渡等方式的秋後算帳。

黃雀行動,是香港一段很珍貴的本土歷史,體現了危難時人性的光輝和道德勇氣,包括一批無名英雄。當中,港英政府的角色尤為關鍵。有人肯定地說:「如果沒有港英政府,沒可能有地下通道的出現,不可能救約400人。」

以下是眾新聞整理黃雀行動知情者的口述,讓讀者了解這段重要歷史。

黃雀行動成員,談及當年港英政府背後角色。眾新聞製圖

六四屠城後,中共通緝民運人士,學生和民眾要逃亡,身上有的是民運期間搜集得的香港記者、學生、文化界人士卡片,他們決定要走,便打電話給這班香港人救命。1989年5月27日曾舉辦民主歌聲獻中華、向民運捐款的演藝界人士,在六四後首個星期,開始接到求助。演藝界於是想做點事,將民運人士送到香港中轉站,再將他們轉往西方國家定居,於是集合力量兵分兩路:由江湖人士開通內地赴港的地下通道、由政界及支聯會找港英政府及外國領事。

一:赴港地下通道

在血腥味濃的政權中救人,可不是話救就救,首先得找在內地有生意、人脈關係和地位的江湖大佬搭路,利用走私船隻,如運貨一樣將人運到香港。運人的方法,例如有中間人說,民運人士A在某個省市,江湖大佬手下知悉後,會通過中間人叫A去某一處,跟某人接洽。某人接了A之後,會把他收在一個安全地方,之後等船期,交船家送來港,通常在屯門、柴灣、西灣河等碼頭上岸,在港的黃雀成員會去碼頭接A。

有一次,有位民運人士在柴灣上船,但他一上岸就被警察以為是偷渡者被捕。黃雀成員立即打電話給港督政治顧問,結果一個小時內擺平,在柴灣警署把民運人士接走,沒落大簿紀錄。

江湖人士開通地下通道,最初的收費要150萬元一條船,大約運3、4人,屬「勞斯萊斯 」級別。學運領袖李祿、吾爾開希,都屬於風頭火勢下首批來港的人,來港後即走。司徒華逝世前,曾談及吾爾開希逃亡的經過。

由於「勞斯萊斯」太昂貴,地下通道後來另有三條線:陳達鉦 、鄧光榮、生意人Tiger(和支聯會關係較好)。收費回落至一個人30萬元,至1989年10月,救一個人數萬元便做到。所有營救費用來自民主歌聲獻中華、學聯的中華民主基金,前者約1500萬元、後者約300多萬元。

六四屠城之後,當年26歲的樂壇巨星梅艷芳,與鄧光榮等娛樂圈中人策劃「黃雀行動」,透過他們的人脈關係,開展在大陸拯救民運人士離開中國的地下渠道。資料圖片

二:與港英及外國領事接洽

法國是最先願意接收民運人士的國家, 美國在屠城後,最初說只會收出名的人,談不下去,於是黃雀成員便找法國駐港副總領事夢飛龍傾談,開出道路。法國更協助做證件:一張出境用的是假名,港英政府應該知道,容許那人出境;另一張證件用真名,入境法國時用。周日來港被拒入境的封從德,當年他和柴玲隨一位叫阿洪的無名英雄,來到香港之後聯絡支聯會,留了一天之後逃亡到法國。

直至1989年6月底,法國未能即時接收所有民運人士,出現一些人滯留香港的情況。黃雀成員要跟港英政府處理,如何讓民運人士合法留港一段時間。港督副政治顧問柏聖文(Stephen Bradley)建議,民運人士來港後,先把他們送去人民入境事務處,再送上水新屋嶺審查、即以前扣留非法入境者的地方。大約一周之後,港英會發給他們俗稱「行街紙」的臨時身分證明書,若3個月走不到的話,行街紙會再續3個月。最早期是保安科負責,後來人民入境事務處有獨立小組專責處理,不會在他們的大database有相關紀錄。

黃雀成員會跟港督政治顧問,經常在中環花園道的聖約翰大廈一間獨立室開會。政治顧問隸屬英國外交部,英方基本上掌握整個黃雀行動,最敏感的人來到香港,例如公安,港英政府不會讓他久等,今日來,晚上便把他送去英國,對敏感者英國會自己收。

港英政治顧問辦公室,當年位於中環花園道聖約翰大廈。網上圖片

由於民運人士滯留在港,黃雀成員要負責安頓他們的起居飲食,租屋安排港英完全知情。他們主要居於大埔、西貢的村屋,大埔尾村最先開始,由中大學生讓位騰出地方;後來開赤泥坪也一樣,因來了年輕女士,不想她混在男人堆。後來來港人數愈來愈多,便開了西貢泥涌 、黃麖地。

有些人較敏感的,例如蘇曉康(紀錄片《河殤》總撰稿人),會讓他住進人們家中,他住過西貢匡湖居,不想混進其他逃亡的人的圈子。有三個幫過人的公安,來到後住沙田富豪花園,因大廈有保安員把守,會由黃雀的人先租空置單位。張倫(天安門廣場糾察總長)來時,也住過沙田銀禧花園,在9、10月他便去了巴黎。住大廈的,曾經有人見到保安以為是公安,半夜打電話來求救。

滯留在港需要安頓的人,由最初的10多人,增至後來約50人,呂京花、項小吉、程真等人,都住過安全屋。

村屋出現的問題較多,例如10多人住三層村屋,無所事事,有一個守則更令民運人士不高興:不准見外界的人、不准打電話,原因是萬一泄露會好危險。於是黃雀成員便帶他們去附近摸蜆、燒烤。有一次黃昏時,在黃麖地附近跑步,突然有個人走來說:「喂,你哋返轉頭啦。」港英應該是有派人暗中觀察和保護的。

最早期不可出街,後來大家在安全屋輪流煮飯、買餸,因各省市的人都有,食辣唔食辣,大家輪流煮。娛樂就玩下啤牌、看書等。

支聯會負責民運人士在港食宿等生活開支。根據支聯會1989年6月15日至1990年6月30日的首份財務報告,其中援助組的開支達523萬元,佔總支出1204萬元接近一半。同期總收入為2495萬元。

柴玲、封從德,當年透過黃雀行動成功逃亡。蘋果日報圖片

1989年7月,法國怕出現政治壓力,希望港英政府及黃雀成員,游說其他國家也接收民運人士。港英政治顧問審核來港者後,有個名單傳去各個領事館,7月開始跟美國政府傾,10月美國才點頭。美國有幾種方法,建議不用難民、用政治庇護方式。另一種是民連人士先用讀書名義,在港取得DI有效的旅遊證件,美駐港總領事館再簽證給他們去。

首個經香港去美國的,是深圳一個報社記者,因他具有效護照,去了聖地牙哥。美國通了就快很多,後來法國間中收些,一周走三人或六人,通常兩班機去。當時難處理的是大多數人都想去美國,內部好多矛盾,有些批了去法國的不想去,一定要去美國,搞到花好大心力處理這些問題。有些人會問:點解我出名過佢唔走得。我們試過偷偷地叫人去買餸,再替他運埋行李上飛機,免得這個人走會引起哄動。

港督彭定康在九七前,向黃雀成員承諾,民運人士在回歸前「一定走得晒」。網上圖片

直至1994、95年,低名氣的人仍在港,九七將至,最後英國政府及港督彭定康拍心口,說要走的都會讓他們走、民運人士在回歸前「一定走得晒」。後來英國游說北歐收晒,約40至50人去了丹麥、挪威、瑞典,最後一批在1997年6月走的。只有少部分廣東人留港,現在隱姓埋名,我們也不知他們在哪兒。

六四後,經香港出去的民運人士,總數大約有400人。

黃雀成員大約有20人,回歸前1996年,有人問,他們是否也要離開?當時英方也願意給予居英權,至於成員有沒有離開,就是個人選擇。

黃雀行動的背後,如果沒有一班無名英雄,不會成事。行動體會到「幫得就幫」人性最善的一面。當年沒英國政府的話,沒可能有地下通道的出現,不可能救咁多人,這是很重要的關鍵。法國也是,駐港副總領事夢飛龍曾經被問到,收咁多人,有否事先問准上級。他卻妙答:你尿急時,問邊個呀,而家講緊救人命呀。

司徒華曾說,黃雀行動之名來自曹植的詩《野田黃雀行》:一隻黃雀,被人捉去,但一個少年救了牠,最後兩句是「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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