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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理非父親給勇武兒子的話:我怕死,但更怕你被打被捕


 

上周五(5日)傍晚,中環遮打花園內,臨近香港媽媽反送中集會的舉行時間,陸續有人聚集等候集會開始。62歲的黎先生戴上帽子,獨自坐在旁邊的花槽上,見到記者行過,主動招手,分享他在反送中運動的感受。

黎先生記得,有一天他在立法會示威區「煲底」的物資站幫忙,看見一個估計讀初中的女生,穿著校服,怯生生地站在示威區入口,站了很久。黎先生沒有提到甚麼特別的事情,他的意思是,看到年紀小小的年輕人也出現在示威區,令他非常感動。

然後黎先生開始說他的兒子,沒頭沒尾地先拋出他在這段日子裡,在腦海內盤旋了千百轉的場景:「我個細仔同我講:『你慚唔慚愧呀?我就好慚愧,因為我冇做到嘢。』」

黎先生已退休,不時會接保安、搬運、花王等散工。他有三個兒子,最小的19歲。反送中運動大多數的遊行集會,黎先生都有參與。他的手臂還留有早前用印水紙印上的「反送中」字樣。他的小兒子亦積極投入運動。作為一個支持運動、一直屬和理非民主派的父親,他感到矛盾:一方面支持年輕人參與,但同時很擔心:「我好驚,驚阿仔畀人打、畀人拉。」

 父子兩代人的不同抗爭手法,令黎先生內心糾結。他很希望兒子,看到他透過記者傳達以下的一番心底話。

黎先生在布條寫上給兒子的話:「父母年紀大,會擔心你,好想你諒解我。」黃思銘攝

6月9日百萬人白衣大遊行,黎先生與小兒子一同上街,晚上兒子一度打算留守立法會,不過最後在黎先生要求「不要留」之下而沒上前線。父子一起乘小巴回家時,兒子在車上碌Facebook,見到立法會外開始有衝擊行動。黎先生當時回應說:「會唔會係有人滲咗入去搞事呀?」兒子即時激動反駁。兒子後來跟他說:「我知你為我好,但你覺唔覺得慚愧?我就覺得好慚愧。」黎先生解釋,兒子的想法,應該是覺得有人在前線衝的時候,他卻無法幫忙,感到慚疚。

黎先生與小兒子不是同住,平日多靠WhatsApp溝通。他說,往日與兒子天南地北、生活時事無所不談。但在那天後,兒子回覆WhatsApp只冷淡回應,僅以單字回應。「感情疏離咗,我feel到。好想喊……喺屋企一諗起我就喊。」由6月9日開始,黎先生與小兒子幾乎不怎說話。以往多次結伴遊行的父子二人,也沒有再一起參與6月的其他社會運動。

「衰咗囉……衰咗。」黎先生垂頭喪氣,雙手把玩著工作人員派發的布條,顯得落寞。「如果佢睇到,我想同佢講:對唔住,我衰多口。我衰多口噏錯一句,佢就唔鍾意。原來佢心裡面,冇人會滲入去,全部都係自發。我講錯咗一句說話,佢唔認同,佢覺得我唔應該咁講。」

媽媽集會當晚,參加者可在布條寫下給年輕人的心意,黎先生寫道:「父母年紀大,會擔心你,好想你諒解我。」

 黎先生說:「希望佢諒解我,我年紀大,怕死,更怕自己個仔畀人打、畀人拉。」

6月9日大遊行過後,部分示威者留守立法會示威區,有人欲衝入立法會,警方出動胡椒噴霧驅散示威者。美聯社圖片

媽媽集會其中一個目的,是回應七一衝擊立法會後的社會情緒。七一當天,黎先生先在立法會煲底逗留了一會兒,然後就去銅鑼灣參加七一遊行。行至金鐘時,他沒有繼續前往遮打花園,而是轉右走進夏慤道。當時是下午5時多,他留在夏慤道幫手傳物資,只見立法會那邊一直要求補給索帶、雨傘等,他也憑著早前學懂的手勢幫忙,但沒有深究前方需要物資的原因。到晚上8時多,黎先生回到家看新聞時,才知道原來示威者傍晚已開始撞擊玻璃。

對於衝擊,他感到矛盾,不想年輕人這樣做,「因為你咁做,佢哋(政權)就有口實,有藉口話你哋搞佢,係一個局嚟。」另外也是出於擔心:「做還做,但唔好做到咁犀利,入去班人死梗,我唔想。」當晚他一直看著電視直播,直到凌晨2時清場完畢。

他之所以出席媽媽集會,「我係家長,我梗係撐!我係百分之六十唔係咁想(年輕人衝立法會),但我係百分之二百撐佢哋反送中。」

7月1日晚上,示威者衝入立法會會議廳,噴上抗議字句,舉起「沒有暴徒只有暴政」的標語。周滿鏗攝

記者問他可是屬於「和理非」?黎先生想了一會,答:「突然間問起我添……都係嘅。」過後又說:「我又唔係絕對係(和理非)。總之唔好搞到咁嚴重,好似衝立法會咁。同埋你做都得,唔好畀佢(警察)拉到就得。」他說,接受各種的抗爭手法,不過,他仍認為當天衝撃立法會是一個局(指警察疑似刻意退場),亦擔心衝進去的年輕人會被秋後算帳。

 「但係細路仔唔想和理非。」黎先生分享他近來的發現:「原來佢哋細路仔係好憎民陣,佢哋唔中意你哋和理非。」他如何理解年輕人的勇武抗爭?「我年輕過,我知道,嗰個年紀係咁。一定有個衝勁,一定要為咗社會做啲嘢。」為何又不想年輕人衝?「因為佢衝實拉架……冇晒前途。」對於勇武派的年輕人,他說:「佢哋做咪做,但做嘅時候要走得快,不受傷不被捕。我唔會反對,佢要做都冇法。」他語帶遲疑,像是在尋求認同:「但係咪最好唔好呢?」最後總結:「總之要平安返屋企。我唔想我個仔畀人打、流血,我一樣知道嗰啲家長唔想佢個仔畀人打。」那麼,他的兒子是屬於和理非還是勇武?黎先生頓一頓,答:「第二種。」為了兒子安全,黎先生未有具體明言,兒子以往做過甚麼。

黎先生訪問期間說了多次:「我好怕死,我老喇,我冇膽。」他說,只會留在較後的位置,如幫忙傳遞物資,或是回收膠樽等,「我唔可以擋住啲黑警打佢哋……我呢個年紀幫唔到佢哋,我都好慚愧。」他怕死,也很怕看到年輕人受傷、被捕。「我撐佢、認同佢,但我唔想佢畀人、畀比人拉,好驚好驚。」6月9日遊行前,兒子問他拿眼罩以備不時之需,他拒絕給予兒子,以此一廂情願的舉動,希望把兒子拉後一點:「佢出去我唔會阻止,但唔想佢去到咁前。好矛盾,呢種父母嘅心情,同埋都好替其他父母擔心。」

父子兩代人的分歧,在黎先生身上似曾相識。「年輕人係咁,我以前父母講,我都唔鍾意。我夠同我老竇鬧交,嗰時佢鬧司徒華、李柱銘,一樣。所以我理解就唔講,我希望兒子明白。」黎先生年少時已是泛民的忠實支持者,他的爸爸卻是左派,父子經常因為政見吵架。

來到黎先生和兒子的一代,父子立場一致,可謂同聲同氣。黎先生經常與兒子討論時事,兒子對社會的熱情,很大部分也是來自他的啟蒙。傘運時,兩代對抗爭手法的矛盾尚未呈現,還在讀中學的兒子與爸爸一起支持運動。當時黎先生不想讓兒子企得太前,所以10月示威者衝出龍和道時,他見到當時年約14歲的兒子想衝,便在金鐘攬著兒子,一起留在後勤做急救,而當時兒子也有聽他的話。

昨日,黎先生打來一通報喜電話,歡喜地說他跟兒子已破冰,剛剛飲完茶。他說,兒子在飯桌上仍顯得悶悶不樂,結帳後,黎先生主動跟兒子談起近來的遊行,兒子則說在電視上見到警察打人的片段,情緒低落。迎來期待已久的一頓飯後,黎先生繼續這幾天的任務,前往他那區的連儂牆「駐守」,防止有人搗亂。

經過今次的父子小風波,黎先生說他也上了一課,學懂了如何跟兒子溝通:「站喺佢嗰邊諗……因為我唔係佢個年紀,佢哋覺得應該咁做,我哋唔知道年輕人嘅感受,作為父母要站喺佢哋的位置諗,可能我講嘢方式要改變吓。」他說,有機會也會問問兒子,對於七一衝撃立法會等行動的看法。

如果兒子再希望出去上前線?黎先生會跟兒子說:「小心,唔好被打,唔好受傷,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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