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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騁沙田「戰場」的中大講師兼記者譚蕙芸 用文字訴說人性


譚蕙芸11年前採訪完四川地震後,因為一場大病離開了前線,轉戰中文大學教新聞特寫。上周日,她再次穿起記者反光衣,馳騁於沙田「戰場」,其後執筆寫下《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文章至今已被轉載逾5000次。

她憶述那天的情況,眼眸裡閃著亮光:「兩日前、兩日前,我本來遊行緊,跟住人群分開,成條750米嘅路,『記者!記者!有無記者!』跟住我就攞件反光衣同埋頭盔出嚟就跑呢條路。係有市民幫我著反光衣,跟住我都覺得:嘩吓,我喺大陸先會咁。」

她當晚回家後攰到不行,畢竟是40多歲人,當天更由早上的新聞界遊行開始直踩了15個鐘。當晚也睡得差,「唔識寫、寫唔到,瞓醒之後又唔寫唔舒服,跟住有個畫面浮起 — 章詒和。」她想起,章詒和寫過一個故事:講自己(章詒和)文革時被打成右派後,所有人都遠離她,唯有一個老師當她是人、與她傾偈,幾十年後,章詒和仍將這事銘記於心、說得出那位老師的名字。

譚蕙芸形容,這就是她文章裡想說的東西,她覺得大時代的洪流將人帶到敵我分明的境地,但萬萬不能忘卻人性的複雜。說得直白點,她在沙田新城市「戰場」裡,沒有見到完全純潔的示威者,也沒有完全邪惡的警察,事情從不是非黑即白,一如她筆下的每個受訪人物。

譚蕙芸現職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莊曉彤攝

譚蕙芸(Vivian)現職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講師,學院辦公室幾近在山城之顛,記者年前「下山」,亦曾受教於Vivian,印象停留在她上堂跳唱「任何仁」的畫面,感覺這個老師不太冷,直情係熱,她對於做記者的熱忱更感染了學生。

教書之前她在《明報》和有線新聞台做過記者,打滾6年後被迫退下火線。Vivian現時也在《明報》做freelancer,專攻特寫新聞,寫過「貪靚」露宿者、鏡頭後沉吟的廖啟智。今年,她將過去十年的一些文章輯錄成書,並花不少篇幅討論特寫新聞,寫成400頁的磚頭書《文字欲 回應時代的特寫新聞》

書展開鑼,她帶著記者反光衣和頭盔去會展簽書,只因不想錯過每個現場採訪的機會,「對我嚟講,點解我都要落去呢,當然我自己都係一個freelance記者,但我真係覺得嗰個係活水,我本書講,現場係神聖嘅活水,你唔去接觸活水,你個記者嘅生命係會凋謝。」 6月香港「開戰」之初,她還在加拿大探親,但那邊上網訊號極弱,連Telegram和連登都上不到。結果她按奈不住,改機票提前回港。6月下旬回來,趕上了7.1衝入立法會一役,卻深感未能理解發生甚麼事,直到7.14沙田商場戰,戰火落在她求學時期住過四年的社區。

7月14日,沙田新城市廣場彷如羅馬鬥獸場。美聯社

訪問這天是星期二,談起前日(7月14日)的事,她眼神篤定地說:「啲感覺返晒嚟。」

她在鍵盤敲下那一天的觀察,寫示威者與警察各自「攬兄弟」的情緒、寫鄺俊宇救出化妝品小姐一幕、亦寫大台攝記救警的新聞倫理問題。她是特寫新聞記者,在文章、在新書,她都覺得特寫新聞有兩點很重要:一是不要套用刻板的框架、二是回歸人性。「你話我膠都係咁啦,你唔信人性呢,你做唔到特寫記者。」

她憶起沙田商場戰裡兩幫人的臉孔,「我覺得嗰啲表現情緒好真實嘅就係,點講呢,啲人嘅表情,示威者有驚、有丁點興奮、憤怒好多嘅;警察係谷到爆、點解會係我、我好想收工,跟住你搞我兄弟就唔好!」她甚至形容有些警察的行為彷如輸波的人,從警察的眼神和一些對話,她覺得:「警察(可能)有啲驚,因為唔知邊個係敵人,而度度都係敵人。覺得有啲係扮記者嘅示威者,有啲係扮市民嘅示威者,有啲係扮街坊嘅示威者,總之個個都係嚟攻擊我嘅。呢個係我見到警察個情緒。」

「企前排嗰啲警察就最無奈,因為畀人指罵啦,係人都埋嚟鬧你。」她笑著續說:「又扮街坊,要煲湯嗰個阿伯就係其中一個,我唔知你係咪真係煲湯,同埋你都唔合理,你落街做咩唔熄火啫,啲人都狂share個煲湯阿伯喎。我見到好好笑有個街坊,我諗係真街坊嚟嘅,踩住架單車,成件事好沙田,喺cordon line(封鎖線)度不斷踩嚟踩去,食花生食到吖。」

「有啲人又好好笑架,呢啲真係好得意,就係打完遺留好多物資。呢啲似花市,年初一凌晨維園,啲人咪嚟執嗰啲賣剩嘅花。好得意呀嗰啲街坊,即係好似森林咁樣,啲猛獸咬完呀、廝殺完呀,嗰啲小動物就會出嚟執嘢、執豆咁。好多嘢執架嘛,我都執到頂頭盔(笑)。我覺得街坊嘅行為好人性化,就係喂有嘢執仲唔執,執遮囉好多人執遮返屋企。所以我覺得嗰個真實、有趣同埋複雜,呢啲咪真,就係唔係所有人每一刻都企喺任何一邊。示威者都係架,示威者都係有一啲時候係嘻嘻哈哈,有啲時候媽媽叉叉,有啲時候兩個男女朋友拖住手喺度嘴嘴,即係人人都唔會24小時抗爭情緒上身架嘛。」

Vivian能夠在戰場裡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峯(左)與譚蕙芸(右)是大學同學,二人都喜歡到現場感受、觀察,近月話題更多。莊曉彤攝

「我去完沙田成日返嚟,再睇番Facebook,我就覺得個Facebook都脫離現實。如果我淨係靠Facebook去判斷,我對於成場運動或者一啲對現場嘅理解,我會同真實脫節,好容易。」Facebook看到的是甚麼?「總之呢邊一定啱,乜嘢都啱,做乜嘢都啱嘅,總之所有嘢都係委屈嚟嘅,譬如你話示威者走緊啦,點解你都會封晒所有門口。唔係factual。事情係好複雜,有無封門口,有;你問係咪無機會走,唔係。」她亦說,親眼見到有人從高空掟雜物落去,地面就是防暴警察。

「我見到,啲防暴警察衝到埋嚟,跟住啲人入咗麵舖,見到起哄,我入去望。好好笑啫,我戴著記者裝備,咪坐喺圓檯,(隔著)玻璃見到嗰間食店照常喺度食嘢,幾個黑衫𡃁仔,佢望住我,個眼神講晒。」她扮那幾個年青人的眼神,偷瞄一下記者,四目交投,然後是一個有默契的竊笑,就像出貓的同夥,哪怕本來互不相識,都瞬間connect。

「講真,我哋記者之間有討論嘅,有啲記者都話,我見到好多嘢,唔敢寫,你知道,網民好惡,即管可以寫呢個。而家直情係你覺得你見到一啲嘢唔係咁純粹,總之你唔係讚示威者,或者你唔係披露警察暴力,超越呢兩個框架嘅嘢,一寫出嚟,嘩!直情覺得你自己都被人五馬分屍咁,我咪覺得呢個係記者最危險嘅時候。嗰個就係避重就輕,你問我有無,我有,但係我唔會,完全。因為呢啲嘢一出現框架,一定距離現實;一距離現實就唔係幾好。我會考慮啲人接受嘅程度,但我唔會唔寫,我會婉轉啲寫,所以我就出嗰篇文。」

7月14日,沙田城門河上的人。周滿鏗攝

Vivian在文章《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中寫了一個鄺俊宇的故事:「名牌化妝店的透明閘後,多名化妝小姐被困,神情有點慌張,鄺神跟她們說:『我帶你們到安全地點』,化妝小姐始放心開閘,跟着他離開,離去前不忘回頭甜笑揮手。」

「其實我無寫落去嘅嘢就係,你諗吓嗰日兵荒馬亂,啲人當(鄺俊宇嗰段)笑話睇,我今日思考得好深,鄺俊宇嗰段係好revealing⋯⋯個場景係咁嘅,無寫到好清楚:透明嘅膠鐵閘,即係區隔咗,我哋喺出面好亂啦。邊個行過,望你,你會同佢眼神接觸、相信佢會俾你去一個安全嘅地方?」她問得有點像「百萬富翁」裡的陳啟泰,記者差點想開口要回答,她就接下去說:「就係鄺俊宇,完。」

她覺得是信任問題,於記者亦然,「轉化落去記者就係,而家市民信唔信你先?」她在新書有一文寫「記者的共業」,「點解我用到『共業』呢個字,我真係諗咗半年,就係你化解唔到,你要點樣回答呢個問題:記者點解乞人憎?就係有好多misunderstanding,100個人有100張記者證、100個頭盔、100件反光衣,件件都唔同,一陣間又田徑總會(有本地及外地記者被發現穿著寫有HKAAA的橙色背心,HKAAA即香港業餘田徑總會),田徑總會喎大佬。」

Vivian曾經在早幾年到警察學校做媒體訓練,教警察理解記者是甚麼。「我覺得警察有啲理解都啱架喎,佢唔明記者做乜,例如記者證係咩嚟嘅呢?佢以為類似醫生或者社工,有個發牌機構,但記協唔係呢啲機構,記協係一個工會。咁咩叫記者證呢?仲要張張證都唔同,學生記者證蓋個印就叫記者證。」

她續道:「我得記協一張記者證。所以嗰日立法會打(7月1日)嘅時候,我有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我攞住記協記者證,入咗chamber,警察攻入嚟嘅時候我係咩呢、邊個保障我?記協囉,哈哈。所以呢個思考點好有趣,其實乜嘢叫記者。」自由身記者、公民記者、非受聘於傳統媒體的記者,係咪記者?她交出答案:「好簡單,喺我心目中,而家記者嘅定義,就係人哋信唔信你,完。」

早前有人質疑記協發出記者證的制度審查寬鬆,記協已作出回應,並邀請各界「試過就知」。根據記協會章,只有正式會員才能申請記者證,而正式會員必須以新聞工作為主要收入來源,包括記者、自由撰稿人、從事職前和在職新聞工作訓練等。

7月1日,示威者衝入立法會會議廳。周滿鏗攝

Vivian答得簡單,但記者的角色在這次運動中似乎變得複雜。她想起自己跑在沙田的馬路上,旁邊盡是「記者!記者!」的呼聲,「係悲哀,因為係返大陸採訪維權新聞先會出現。我同區家麟(前無綫《新聞透視》主持,現是Vivian同事)都試過,我試過去四川影一啲貪腐嘅嘢,佢知你內地記者佢唔理,佢知你香港記者成條村嚟護送你。我親身經歷過,我無諗過喺香港會遇到,就係幾百人拍手護送記者去前線。」但示威者又會在某些時候擋鏡頭,警察當然都有,在她看來,就是新聞倫理的問題。

她說,最近有超級多記者行家之間的學術討論,平時教書都無人理。舉例說,是否匿名處理、是否遮眼,「其實你諗吓,以前性小眾要遮眼,而家性小眾開始唔遮眼。淨係思考呢樣嘢,你係咪唔可一本通書睇到老,最有趣係一啲以前嘅弱勢社群開始唔遮眼嘅時候,以前唔遮眼嘅示威者又開始遮眼⋯⋯其實新聞規矩係變緊,我哋要回應時代,我哋自己都要變,意思係你有啲核心價值係一樣嘅,公平、求真呢啲係核心價值,但嗰啲(傳播的)工具係要變嘅。」

她亦都跟著時代跑:「我哋以前懵炳啲,時代又無咁激進。你知我哋70後根本係一個隱形年代,即係發達又唔到我哋,我哋又相對保守,總之你勤勤力力就有飯食,應該係話香港傳奇嘅尾水,即係未至於要瞓街,所以我哋相對係呂大樂所講嘅保守派。但係我而家嘅觀察,夾心階層都好嘅,你咪睇到老海鮮嘅行為真係好老海鮮,咁都講得出嘅,跟住你又好驚,慎防自己變咗老海鮮。我都係老,我一定係保守過年輕嘅人。但好彩教書呢,年年都被啲17歲衝擊,咁就你自己檢討吓喇,你點解咁樣諗嘢呀、咁嘅行為呀,知道一啲至少係表面年青人嘅生活。」

譚蕙芸新書《文字欲》封面,由中大出版社出版,書展有售。

本來,這次訪問是談她的新書,但一提到沙田商場戰,她就特別起勁,你會感覺到識途老馬可以再次馳聘沙場的喜悅。冷不防問她一句:有無一刻想過不做記者?「無,真係無。」

「唔係由細到大都想做(記者),細個唔知自己想做乜。移民到加拿大做華人電台,就做啲娛樂節目,又做廣告。做做吓就覺得娛樂節目,又唔係好明咩叫做得好,又容易俾廣告商影響,賣吓爛尾樓呀。後尾聽咗李錦洪喺教會講Talk話做記者,講到好似好正義咁樣,咁單純、少女就覺得不如試吓做記者啦,有呢個諗法嘅。但讀碩士嘅時候做文化研究,完全唔係話邁向記者架。有研究傳播理論,亦都解釋好多嘢唔係睇新聞界點睇,而係我將一啲訊息傳俾人嘅時候,市民明唔明呢、讀者明唔明呢、我用啲咩工具呢?做訪問嘅時候會觀察埋,唔會咁容易滿足於一句半句。」

Vivian喜歡文字,因為她相信文字的「穿透力」,另一方面亦都因為電視新聞有許多令受訪者難以投入的因素,最直接就是「聲音畫面有無問題」,例如收音不佳、畫面out fo (沒對到焦)都要暫停訪問。她不是討厭電視新聞,但記得第一日到電視台上班,因為不適應而哭,「第一日返工喊晒,自己匿埋喊,因為好唔適應上鏡。你做文字嘅,突然要開live,都好唔適應。」

新書取名《文字欲》,她說:「《文字欲》書名在我腦海出現了五年,覺得自己沒辦法不去寫作、寫作那種欲望很強,情緒上的一種動力和方法, 寫完也療癒了我,那種沒法不去寫的催逼感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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